侯府侍卫闻声掣剑,层层环守主君所在厢房,他们目露戒备,紧盯着那不速之客。
玄色劲装的少年浑然不惧,手执红缨长枪,眸底寒煞逼人,一瞬不瞬锁死那扇门。
仿若目光能穿透而过,直抵门内之人。
宣琼夜缓步近前,枪尖轻擦地面,划出刺耳锐响。
众侍卫相视一眼,齐齐提剑奋击而上。
少年眼睫未动,轻易格下攻势,反手枪尾横扫,瞬时击倒一片。
他正欲再进,身前横来一道身影。
宣琼夜目光微沉,一眼便辨出此人绝非寻常侍卫,乃是真正的武学高手。
竹涯不多言,挥剑疾攻。
两人旋即缠斗一处,枪剑交锋,数十回合难分高下。
倏地,玄衣少年反手施诡招,出其不意将对手震退,磅礴内力顺势迸发,轰然撞开了厢房门。
众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所见一幕,令他们无不睁大双眸。
身着婚服的青年面无血色,瘫跪于地,紧拥着不省人事的少女。
他垂眸痴望着她,对刚才打斗之声,丝毫没有反应。
“阿梨!”
宣琼夜寻得她身影的刹那,心底猛地一揪,喉间不受控地唤住她的名。
他什么也顾不得,径直飞奔向少女。
虞青梨身陷绵长的梦魇,梦中遭人欺瞒,折辱,鞭笞,最终中箭而亡。
极致的痛楚与恨意将她牢牢困死,不得挣脱。
恍惚间,世界外传来一道清越少年声,如破晓之光,驱散无尽黑暗。
少女睫羽轻颤,徐徐睁开双眸。
噩梦散尽,自醒来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记住,唯有破晓清音,仍萦绕脑海。
傅涧棠望见她转醒,终于微有动容,唇角似是轻轻一勾,眼底悲戚却愈发深重。
四目相对瞬息,虞青梨决然挣开身前人,踉跄起身,义无反顾扑进少年怀里。
“阿梨,对不起……我来晚了……”
宣琼夜收紧臂弯,似要将她嵌进骨血里,再不分彼此。
他眼尾凝了湿意,声线哑得不成调,一字一涩,无不沾染着侵骨后怕与怜惜。
虞青梨微微摇头,虚软道:“不晚,谢谢你能来。”
话音落,宣琼夜松了力道,轻声说:“我带你回去。”
得少女应声,他将人打横抱起,护得稳妥。
正待举步出门,适才与他交手之人以身相阻,断了他们去路。
“公子。”竹涯神色复杂,先瞥了眼那人怀中少女,复又看向瘫坐在地的青年。
傅涧棠如同失魂般,颓靡不堪,眸底赤红如血,凝睇二人身影。
许久,他阖眼哑叹,只余痛楚二字:“任他们走。”
竹涯闻令,再不敢拦,众人自觉退避两侧,让出一条通路,注视怀拥少女的玄衣小将军,缓步离去。
青年目光怔怔相随,直至二人彻底跨出院门,消失于视线尽头。
他踉跄着站起身形,厉声嘱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泄,违者,杀无赦!”
“是!”只一语,众人浑身皆颤,俯首应诺。
傅涧棠屏退左右,拖着悲怆步履,行至妆台前,翻寻出受损的那支梨花簪,紧紧按在心口。咸涩泪水无声滑落,染湿了衣襟。
这是她,唯一能留予他的东西。
少女自伤后,就此陷入了昏迷。他慌不迭将人带出密室,安顿于厢房,急召郎中前来诊视。
郎中细查下来,道她身子无恙,至于为何昏睡不醒,恐是心不愿醒,他只得据实相告。
傅涧棠听罢,半晌无言,终是轻挥衣袖,令其退下。
房中又只剩他二人,他将少女轻揽入怀,痴痴看着。
手不由自主抚上她面颊,轻拂细眉,眼睫,琼鼻,越是细看,心中越是酸涩。
青年不禁忆起,当年阿梨还是他身侧婢女时,他们也曾患难与共,相处甚恰。
她温顺灵动,仰着脸轻声唤他公子,常教他心湖漾动。
彼时他不知这是心动,只漠然将那萌生的情愫,一次次压下。
在他所有筹谋算计中,从未有娶她的念头。
最是薄情混账时,将她视作玩物肆意轻慢。
待有了亲密接触,才开始思予她名分。
他想,阿梨身份低微,有碍仕途,所以不曾想过以妻子之位相许。
这也成了二人之间,一道永不能愈合的伤疤。
她死后,迟来的悔意日夜噬心,令他思念入骨。
幸好苍天垂怜,让他们再度重逢,只是她前尘旧事尽忘,一颗心早已系在旁人身上。
他剖心相示,想与她成婚,重修旧好,立誓护她爱她,可她一概拒之,直言心有所属。
阿梨甚至,为了解开忘情水的禁锢,不惜自伤,那一刻他的心彻底死寂。
他起了疯魔念头,不如一同葬身火海,也算与阿梨生死不离,到下面他还要缠着她,做一对地府鸳鸯。
心念愈转愈烈,他眼底竟浮起一抹妖异的亮。
神智昏乱下,他跌跌撞撞去摸灯盏,指尖稍触到灯身的关键时刻,他陡然清醒了过来,惊骇收回了手。
不,不行!
他险些,再铸万劫不复之错!
阿梨怕疼,且还是个正值碧玉年华的貌美小娘子,他如何舍得让她受烈火焚身之苦。
他死死敛回所有祸念,唯有静拥着她,一遍遍将她容颜刻进脑海深处。
直至那人破门而入,一声轻唤,她豁然醒转,不带犹豫把他推开,投入对方怀抱。
傅涧棠亲睹眼前光景,心尖密密麻麻都是刺痛,自嘲之余,迟迟难决的念头,于这一刹落定。
他决意,不再纠缠她了。
他深知,这一放手,便是一生。
纵是她不爱他,不与他相守,他皆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