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小将军既已列席,且起身,令朕一睹风采。”
谢烛因沉眸逡巡大殿,嗓音清冽又裹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入耳便叫人不自觉敛声屏气。
虞青梨身侧,少年起身出列,朝帝王作揖行礼,不卑不亢道:“臣,宣琼夜,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
“谢陛下。”
谢烛因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底慢慢漾开一缕平日里难见的兴致,淡声道:“宣小将军,果真有乃父风骨,不到弱冠之年,便屡建其功,如此看来,西境万里疆土,日后还需仰仗你啊!”
闻言,宣琼夜神色波澜不惊,唯有答话时语气多了谦和:“臣不敢居功。”
“镇西军能大破夷族,皆因陛下隆恩庇佑。陛下虽坐镇朝堂,但心系西境,有您作为将士后盾,我等才能所向披靡。”
此言说得甚妙,既存恭谨不居功之态,又颂赞陛下圣明,竟寻不出一丝破绽。
哪怕帝王明知是逢迎,心头亦免不了生出愉悦。
谢烛因徐徐颔首,眉宇间凛冽之气渐散,他朗声道:“朕心欢喜!念宣小将军年少多谋,数败敌军,护我西境疆土,特赏宅院一所,黄金万两,再封骁骑参领之衔!”
话落,宣琼夜俯身顿首,肃然应道:“臣谢陛下天恩,定不负陛下嘱托!”
至此,满朝文武方才纷纷上前道贺,金殿之内,霎时一派欢欣和融之景。
宣琼夜颔首谢过众人,从容踱回原位落座。
“行策,恭喜你。”
此事究竟是福是祸,实难定论。
坏则坏在,他终究是被羁留京城,形同质子;好则好在,他既得封赏加官,又获满朝称颂,一身功绩得以名传天下。
至少此刻,她见周遭文武争相围赞,心头竟也泛起几分慰藉。
他,本就配得上此殊荣。
新帝抬手,目视群臣,扬声大喝:“时辰已到,共贺战事大捷,诸位不必拘谨,只管畅饮!”
一语既出,御筵正式开始,殿内一时鼓乐喧天,觥筹交错。
虞青梨面对玉盘里的点心鲜果,她捻起一块尝了尝,寡淡无味,还不如她自己做的。
可早起进宫没来得及吃早膳,腹中空空,心中暗忖,这宴会不知要熬到几时结束。
她正腹诽宴会无趣,一只清隽修长的手探过席间,把那碟去了壳的干果,轻轻推到少女面前。
“吃吧,垫一下肚子。”耳边落下少年清泠的嗓音,她从中听出了关切之意。
虞青梨道了一声谢,没有矫情推脱,取了些许,送入口中浅尝慢品。
褚玉绫恰好瞥见这幕,险些脱口一句“我也要”,却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她已经识透这狗男人的德行,若真开口,他定是淡淡一句回怼“自己剥”,便能将她所有言语堵得严实。
她别开眼,哼唧两声,懒得看这杀人诛心的光景,垂眸给自己剥着干果。
此值少年意气风发之际,一举一动颇受旁人注目,无数探究的视线,连带着落到他身旁的少女身上。
谢烛因这才留意到殿内陌生少女,故而发问:“宣小将军身旁这位是?”
被点到后,虞青梨只是微微一愣,淡定起身回话:“回陛下,臣女虞青梨,是西境巡抚虞乾之女,恭请陛下圣安。”
“原来是你,朕许久未见虞卿,若有机会,你便替朕向他问安。”谢烛因点头沉吟,并未在此事过多纠结。
“臣女遵旨。”
新帝偏了眸,转至另一名少女身上,探究之意更甚,“这位又是?”
那剥着干果的少女陡然一个激灵,寒毛倒竖,忙略显局促地起身,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天颜。
“臣女褚玉绫,西境道员褚益之女,见过陛下。”
谢烛因眸光微动,语焉不详道:“看来都是随宣小将军一同前来的。”
他笑了笑,“朕疏忽了诸位,实乃朕之过,你们现下居于何地?”
褚玉绫正欲答话,虞青梨抢在她先前回道:“回陛下,我们住客栈。”
少女不解阿梨为何这般回话,眼底微漾,竟也识趣未曾反驳。
“卿等既从西境来,又与宣小将军有干系,岂能栖身客栈之理?朕为你们安置宅邸,尽可宽心住下。”
谢烛因身为皇帝,断无轻慢边关僚属家眷的道理。
虞青梨平和行礼,“臣女谢过陛下。”
新帝再挥手,示意她落座。
褚玉绫也接了示下,屁股刚挨到椅榻,便附耳悄声问起:“阿梨,你方才为何不如实回禀陛下?”
虞青梨伸手戳了下她的脑袋,语声低柔:“我们暂住的宅子,本就是陛下给行策安排,贸然住下已经是僭越,若让陛下知道,岂不是要降罪我们?”
“更何况,你我千里迢迢入京,却只能暂居客栈。陛下听闻,众目睽睽下,断不会令你我难堪,必主动许下安置宅邸的事,这个好处,怎能白白错过?”
少女恍然大悟,此间弯弯绕绕,她倒是没有阿梨考虑得周全。
她再度近身,贴着虞青梨耳畔,夸赞她心思剔透,自己实在无可比拟。
虞青梨侧耳听她言语,总觉有一道潮冷黏腻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叫人心头发慌。
待她抬眸欲寻,却又如惊鸿般消散无痕,仿佛方才不过是她的一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