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军营从清晨就热闹起来。伙房里蒸汽腾腾,火头军们宰了十头肥猪、二十只羊,大锅里炖着肉,香气飘出三里地。士兵们忙着贴红纸——没有春联,就用朱砂在黄纸上写吉祥话,贴在营帐门口。有人手巧,剪了粗糙的窗花,有“福”字,有简单的花纹,也贴在帐子上。
主帅大帐内,楚灵云和萧熙然正忙着布置。楚灵云用京城送来的红绸做了几个绣球,挂在帐角;萧熙然则带着几个女眷,用红纸折了几十个小灯笼,串起来挂在帐顶。
“这里,这里再挂一串。”萧熙然踮着脚指挥,“对!这样看着喜庆!”
林清禹在帮忙熬制除夕夜要用的药膳,她特意加了红枣、桂圆、枸杞,既能滋补,又有年味。萧景辰被严令不许动手,只能披着大氅坐在炭火边,看着她们忙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许峰掀帘进来,一身新换的铁甲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两坛酒:“殿下,将士们从附近村里买到了些米酒,虽不名贵,却是北境百姓自家酿的,醇厚得很。今晚守岁,让大家喝一点?”
萧景辰点头:“准。但要有度,值夜的将士不许喝。”
“老臣明白。”许峰放下酒坛,看着帐内布置,眼中泛起暖意,“北境军营,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地过年。”
玄凌子和林慕远也前后脚进来。玄凌子手里拿着几道新画的符:“贴在营门和粮仓,讨个吉利。”林慕远则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药膳包子,面皮里掺了茯苓粉,馅是香菇鸡肉,还特意捏成了元宝形状。
“尝尝,”他递给萧景辰一个,“补气健脾,你多吃几个无妨。”
萧景辰接过,咬了一口,鲜香满口:“好吃。师父手艺越发好了。”
“也就一年做这一次。”林慕远笑着,又给其他人分。
黄昏时分,军营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坐成几圈,火头军端上一盆盆炖肉、一筐筐白面馒头、一坛坛米酒。没有精致的碗碟,就用粗陶碗盛肉,用竹筒装酒。
萧景辰被楚灵云搀扶着出来时,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殿下——!殿下安康——!”
她走到主位——其实就是铺了厚毡子的木台——坐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今日除夕,不讲规矩,不分尊卑。大家吃好,喝好,热热闹闹过年!”
“谢殿下——!”
欢呼声震天。很快,肉香、酒香、笑闹声混成一片。有士兵开始唱北境的民谣,粗犷的嗓音在寒夜里传得很远;有人敲着空酒坛打拍子;还有人跳起了简单的战舞,动作笨拙却充满力量。
许峰端着酒碗过来,先敬萧景辰:“殿下,老臣敬你一杯。愿来年,北境太平,天下安宁。”
萧景辰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玄凌子和林慕远也过来,三人对饮,眼神交汇间,是二十年来不必言说的默契与守护。
楚灵云坐在萧景辰身边,小口吃着炖肉,不时给她夹些软烂的菜。萧熙然则拉着林清禹,跑到士兵堆里学唱民谣,唱得跑调,惹得众人大笑,她却毫不在意,笑得眉眼弯弯。
“清禹师兄,你也唱!”她怂恿道。
林清禹耳根泛红,连连摇头。但架不住萧熙然和士兵们起哄,终于轻声哼了一段药王谷传下来的《采药谣》。声音清越,词句古朴,竟让喧闹的场地安静了片刻。
“好——!”士兵们鼓掌。
林清禹红着脸坐回萧景辰身边,萧熙然得意地靠着她:“我就说清禹师兄唱得好听!”
萧景辰看着她们,忽然低声对楚灵云道:“等所有事都了了……我们也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弹琴,你唱歌,就这样过一辈子。”
楚灵云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子时将近,篝火渐弱。
许峰站起,举起酒碗:“弟兄们!再过一刻,就是新年了!咱们北境军,今年打了大胜仗,守住了家门!这碗酒,敬战死的兄弟!愿他们在天上,也有肉吃,有酒喝!”
所有人肃然站起,将酒洒向大地。
“第二碗,敬活着的弟兄!愿来年,咱们都能活着回家,孝敬爹娘,娶妻生子!”
“第三碗,敬太子殿下!愿殿下早日康复,愿大萧江山永固!”
三碗酒尽,许多士兵已泪流满面。
萧景辰在楚灵云搀扶下站起,她手中没有酒,只有一碗热茶:“我萧景辰,代朝廷,代父皇母后,谢诸位将士戍边之苦,守土之功。今夜之言,天地为证:只要我萧景辰在一日,必不负北境,必不负将士!”
“誓死追随殿下——!”
吼声震落松枝上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