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鎏金铜鹤吞吐着袅袅香烟,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皇帝萧锦成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在太子身上略作停留,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今日朝议,焦点仍是江南漕运改制与运河后续工程款项审核。户部尚书与工部侍郎正为预算条目争执不下,一方强调国库吃紧需量入为出,另一方则力陈运河乃百年大计、关乎东南赋税命脉,不可削减。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理清前期款项明细,严查贪冒,而非急于划拨新银。”一位御史出列,语带机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几位曾在江南督工、与杨永泰有过往来的官员。
殿内气氛微凝。谁都知道,这是在暗指太子江南之行虽揪出杨永泰,但工程款项这块硬骨头,未必啃得干净。
萧景辰立于御阶之下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察殿中暗流。待双方陈述毕,皇帝目光投来:“太子曾亲赴江南,熟知情弊,有何见解?”
萧景辰这才出列,步伐沉稳,声音清朗明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回父皇,户部考虑国用,工部考虑工程,皆是为国筹谋。儿臣以为,二者并非不可调和。”
他转身,面向众臣,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运河工程,前期款项账册、物料清单、用工记录,儿臣返京时已命随行户部、工部属官会同地方,重新核算封存,此刻正在复核收尾。不日即可呈报御前,每一两银子去向,皆可追溯。”
他稍顿,继续道:“至于后续款项,儿臣与工部诸臣工议过,可分阶段、按进度拨付。关键河段、汛期防护工程优先保障,其余辅助工程可视国库情况略作延后。同时,可效仿前朝‘漕粮折色’部分改‘海运协济’之议,减轻运河漕运压力,亦可开辟新源,充实工程用度。具体条陈,儿臣已草拟成折,请父皇御览。”
言罢,高顺适时将一本奏折呈上御案。萧景辰的应对,条理清晰,既有实据(已封存复核的账目)打消质疑,又有策略(分阶段拨款、开辟新源)平衡两部矛盾,更提出了长远构想(漕运改革),可谓面面俱到,沉稳老练。
皇帝翻阅奏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几位重臣亦是暗自点头。这位太子,经过江南历练,处事越发滴水不漏,于朝政事务上也显露出过人的才干与耐心。至于选妃传闻?至少在此时庄严的朝堂上,无人能从这位一丝不苟、全神贯注于国事的储君身上,看出半分沉溺私情的迹象。
朝议继续进行,涉及北境防务、春旱地区赈济等事,萧景辰或补充细节,或提出审慎建议,所言皆切中要害,姿态始终恭谨而专注。仿佛那扰攘后宫的选妃事宜,与这经纬天下的朝堂政务,是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
午后,萧景辰奉召前来协理奏章。阁内静寂,只闻书页翻动与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皇帝似乎有些疲乏,将几份有关各地秋粮预估、官员考核的奏折推至他面前:“你看看,拟个意见。”
萧景辰接过,凝神细读。他看得极慢,时而在随身的素纸上记录要点,时而蹙眉思索。遇到数据模糊或逻辑存疑之处,便会低声向侍立一旁的中书舍人询问相关档案或往年成例。他批注的意见,赞同则写明依据,否决则陈述理由,建议则附上可行方案,字迹工整,言简意赅。
皇帝偶尔抬眼看去,只见儿子侧脸沉静,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细致,让他心中既感欣慰,又隐有一丝复杂的慨叹。这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这些你先处理着。”皇帝最终放下朱笔,揉了揉额角,“选妃之事,太后颇为上心。你……心中要有数,莫要太过抵触,但也无需全盘接受。东宫之事,终究是你自己的事。”
萧景辰停下笔,起身恭立:“儿臣明白,谢父皇体恤。儿臣会妥善处置,必不令父皇与皇祖母烦忧,亦不损皇家体统。”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诺纳妃,也未明确拒绝。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挥手:“去吧。晚间不必过来请安了,自己好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