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少来烦我。”
莱恩说,她极其用力地关上了门。
在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以后,弗里达松开放在头上的手,很大声‘哦’了一下。
没得到回应。
她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了,脚往窗户旁边挪了几步,停住。
莱恩的房间没有任何动静。
弗里达立刻扶住窗台,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漆黑。
弗里达的脸边涌动着热气,她退后两步,掏出了莱恩的发光石头。
照亮了几双眼睛。
三个衣着褴褛的孩子缩在莱恩的窗户下面,直愣愣的盯着弗里达。
说是孩子,有一个已经和弗里达差不多大了。手长脚长地搭在其他孩子上面,拉着她们和弗里达保持距离。
弗里达捏住石头,放松了手指,把石头丢到她那边,转身就走。
光亮迅速被衣服盖住了。四个人重回黑暗,保持着默契的缄默。她们挪动着离开了。
就像她们不曾来过这里,不曾见到弗里达,也不曾拿到过什么。
弗里达在往落晓大陆的东边走。
没有目的,就只是走。
她走过了一片平原。
镇子和黑树林之间只剩广阔的平地,除了土地外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任何东西。
她来来回回地找,可要找什么,脑子胀痛极了也没有想出答案。
弗里达停在黑树林的入口。抬头仰望着树。
树的年纪也许比太阳历还久,所以它长得很高很高,站在树下,看见的树冠能盖过天空。
她想要抓一只兔子。
抓一只野鸡。
一只,什么都好。足够两个人吃的东西。吃得身体暖洋洋,就能够脑袋蹭着脑袋笑起来。
可她想象不出来那个画面。
“保持整洁!”
莱恩的声音。
弗里达颤栗了一下,左右看着环境,确认没有那个银色身影,才松了口气,把踩到的长袍拉平直了。
她现在不需要抓这些了。
因为莱恩总是有很多食物,对于食物的分享,莱恩总是很慷慨。
弗里达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椅子上学着念那些东西,再临摹两张纸,她就可以随便吃,吃到饱,吃到吐。
弗里达最后看了一眼黑树林。她没有进去,她走了,她回到了镇上。
因为这里没有弗里达的家。
弗里达没有立刻回到莱茵的家。
她在镇上漫游,她对这座城镇上的每一个人都陌生极了,她们对弗里达也是如此。
在第三座房子里有一个肥大的,脑袋卷卷的,脸黑的像一个巨大烟头的人,他看见了弗里达,就从门口冲出来,和弗里达打着招呼。
“弗里达!”
弗里达刚想要回答他,他的下一句话就来了。
“你要和我结婚了吗?”
弗里达转身就走了。
这真是个怪人。
弗里达想。她来到了玛莎面包屋的门口,还没有敲门,门就打开了。
弗里达在缝隙里能看见玛莎走动的身影,她结结巴巴地说:
“抱歉,玛莎女士,我只是来看看,门就开了。”
“没事,亲爱的,进来看吧,外面多冷啊。”
玛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弗里达犹豫了几秒钟,推开门进来了。她仔细拉上了门,转身和玛莎对上了视线。
“亲爱的。”
玛莎这样叫着弗里达。玛莎有一头漂亮的卷发,团在脑袋后面。玛莎总是穿着白色的衣服,玛莎很高,挽起的手臂非常粗壮。玛莎的面包屋里有很多东西。
弗里达看见了兔皮,鸡骨头,蜥蜴干——什么的,都堆在透明的货柜下面。
“你妈妈呢?她还好吗?”
弗里达听见玛莎的问话,她的脑袋空白了一瞬间,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说。
莱恩在房间里睡觉,沉沉的睡着了。
轻薄而温暖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微风穿过窗户卷着她颤颤的睫毛。她的嘴巴紧紧闭着,鼻子和耳朵张得大大的,如果不是弗里达这两天太让她费心,她也不至于需要睡得如此香甜。
弗里达的手按住胸口的徽章,按住衣服下面的银币,铁质的冰凉被人体染上温度,她有两枚温暖的银币。
她说。
“妈妈睡着了。”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动静。
是野猪吗?
弗里达立即起身,却被玛莎按住。玛莎往她嘴里塞了一个豆子夹心包。
“我出去看看。”
玛莎说完就出门了。
弗里达嚼着面包,她喜欢咀嚼食物的感觉,平和而幸福。
外面的动静依旧不见停,反而响起玛莎的尖叫。
弗里达把最后一口面包吞下去,在玛莎的柜子里翻出一根长棍。
赤手空拳地面对野兽是不聪明的行为。弗里达在心里默默吐槽着玛莎的愚蠢,她拎着棍子快步走出去。
但外面的情形和预想中有所不同。
“停下!停下!!你们这些疯子!”
街道变得非常敞亮,两匹马停在玛莎的面包屋外,围着玛莎转圈阻挡她的前进。
一匹马的距离稍微远点,马身后退着蓄力——每匹马的脖子上挂着一盏明灯,灯光明亮。
马背上都坐着人,手持长剑。
棍子的另一端在地上拖动着,发出呲呲的粉尘声。声音被马蹄的踢踏盖过。
路中心被推倒了两个孩子,是拿过玛莎面包,又撬过她大门的孩子之一。
是弗里达见过的、被护在身后和她保持距离的孩子。
两个孩子不过弗里达的胸口高,头发七零八碎,脸上满是脏污。最干净的是眼睛中间到下巴直直一条痕迹,被泪水冲刷的痕迹。
在她们对面的尽头,是那只蓄力的马。
马上的人高高举着长剑,剑柄上的干草晃动着,晃出了四射的光芒。
被另外两匹马挡住的玛莎不断站起来又被推倒,她的手掌被踩得血淋淋的,马上的人笑得很大声,喊着“女巫”之类的话。
女巫。
弗里达的眼神空了一下。这两个字令她莫名熟悉和亲近,衣服下的银币在隐隐发烫。
在马蹄踩上玛莎之前,弗里达手上的棍子就先一步带出风声,快、准、狠地抽了上去,马吃痛受惊,嘶鸣着把蹄子缩了回去。
马背上的两人立即拉住缰绳退后戒备,弗里达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右手握着棍子,用力到指尖发白。
她没有回头,左臂横向张开,把玛莎护到身后。
“你是谁?”
她站直了身体,眼睛转动,看见了这两人胸口上的纹章:金色的绵羊。
“莱恩。”
弗里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