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他们之间，那些笑过哭过、彼此缠绕的岁月，那些他以为刻骨铭心的瞬间，在她那里，就只是简简单单的、“过去的事儿”了。

夜无烬觉得心口那只无形的手收得更紧了，紧得他喘不上气，眼前都有些发黑。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再哀求一次，把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悔恨都掏出来给她看。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片彻底的、完整的平静，终于彻彻底底地懂了：她是真的走出来了。

把他，把他们的感情，把那些掺杂着甜蜜和痛苦的旧时光，都妥妥帖帖地留在了身后。

而他呢？他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困在三年前那场冰冷的雨里，困在自己编织的、自以为是的牢笼里，兜兜转转，怎么也出不来。

苏烬禾看着他失魂落魄、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样子，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点什么，像石子投入深潭，波纹还没漾开就消失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像是给这一切做个了结：

“你也该往前走了。以后……别来找我了。”

这话落下，像是最后一块石头，堵死了他面前所有的路。

夜无烬后背死死抵着老槐树，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他望着苏烬禾，路灯昏黄的光给她纤细的身影镶了道毛茸茸的边，像一幅画，一幅他曾经拥有过、却再也够不着的画。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光景。

好像也是个傍晚，天边的云彩烧得火红。她抱着一本厚厚的、边角都磨毛了的戏本子，坐在画廊角落那张老藤椅里。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幅上了年岁的水彩画。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露出个浅浅的笑：

“你好呀，我叫苏烬禾。”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她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光。

那时候，他们都傻乎乎地相信，日子很长，他们能在一起很久很久。

可现在，全变了。

他的眼里只剩一片荒凉。而她的眼里，早已没有了关于他的风景。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夜无烬的眼泪流得更凶，怎么也止不住。他抬起手，徒劳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这寂静无人的深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难堪。

他后悔了。

是真真切切、撕心裂肺地后悔了。

后悔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冷，后悔为什么把手松开，后悔为什么没在她转身的时候，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拉住她。

悔意像这夜里的潮气，无孔不入，汹涌地漫上来，淹没了他的头顶，让他窒息，让他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他终于懂了，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哪怕你悔青了肠子，哭干了眼泪，也回不去了。

苏烬禾看着他蜷缩着、痛苦不堪的模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朝着巷子更深的黑暗里走去。

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没有回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斑驳的老墙上，那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道无声的、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明明人还在视线里，却已是咫尺天涯。

夜无烬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他看着那个背影最终消失在巷子转弯的地方，仿佛也被那浓稠的夜色吞没了。他呆呆地转回头，目光落在旁边那个石墩上。

那枚栀子花书签，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翻了面，背面朝上，躺在那儿。路灯的光太暗，照不清上面的图案了，只有模糊的一团白影。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很快就不见了。

巷子里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那最后一点似有若无的桂花香，终于，也散得干干净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