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屑,在巷口打着旋儿。桂花香被吹散了不少,剩下那点儿,也裹不住这凉飕飕的夜气了。寒气贴着夜无烬单薄的身子往骨头缝里钻,他却好像没感觉,整个人木木地靠着背后那棵老槐树。
粗糙的树皮硌着背,有点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片空落落的、又被什么狠狠攥着的滋味,实在算不上什么。指尖还留着那枚栀子花书签的凉,冰丝似的,顺着胳膊往心里爬,冻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三年前那个雨夜。
画廊的玻璃门被风刮得哐哐响,外头的雨跟瓢泼似的,把天地都连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幕。苏烬禾就站在他跟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了样子。脸上的妆糊了,睫毛湿哒哒地粘在一起,瞧着像只被扔在雨地里、没人要的小猫。她死死攥着他一片衣袖,手指头冰凉。
“无烬,”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还有那么一丝儿哀求,细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别这样行不行?……那些,那些家族里的事儿,真的就比我还要紧吗?”
那时候他什么样子?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是他对着外人时惯常的冷漠。他心里揣着那桩所谓的“家族联姻”,想着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权势地位,硬着心肠,一根一根,掰开了她抓着自己的手指头。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变红,看着里头蓄满了的泪水终于滚下来,心里头竟然木木的,没觉着多难受。
“苏烬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冷,像冻裂的冰碴子,“别闹了。有些事……你不懂。”
她仰着脸,眼睛红得厉害,执着地问了最后一句:“夜无烬,你爱过我吗?”
他没吭声。
就那么沉默着。
那沉默像把钝刀子,慢腾腾地,扎进了她的心窝里。
他看着她的眼神一点点黯下去,里头那点光,从哀求,到茫然,再到最后,全成了灰烬一样的绝望。她慢慢地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瘦瘦的身子晃了晃,像随时要倒进那无边的雨幕里。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进去。雨那么大,很快就把她的背影打模糊了,融进了那片灰茫茫里,再也看不见。
他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没追出去一步。
那时候他想什么?他想,男人嘛,总得先立业。那些缠人的家族麻烦,那些往上爬的机会,比什么都实在。等他把这些都料理清楚了,等他也算功成名就了,再回过头来找她,也不迟。他总觉得她会等,等他风风光光地回来,给她最好的一切。
到现在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有些事,错过了那个村,就再没那个店了。
有些伤,划下了口子,哪怕长好了,疤也永远都在。
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堵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路灯底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看着她眼睛里那片平平静静、不起半点波澜的湖面,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为了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玩意儿,他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给弄丢了。弄丢了那个会在他画画时,搬个小板凳在旁边安安静静看一整个下午的姑娘;弄丢了那个听说他胃疼,能顶着大太阳跑遍半个城,就为了买一碗合他口味的粥的姑娘;弄丢了那个把他随口一提的小事,都仔仔细细记在本子上的姑娘。
“烬禾……”两个字叫出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了浓重的鼻音,还有压不住的哽咽。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褪掉了所有坚硬的壳,露出里面那份狼狈不堪。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眼眶又热又涨,忍了又忍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我知道……我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清。我知道我以前混账,我不是人……我不指望你现在就原谅我,那太奢侈了。我就求求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让我……让我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他往前蹭了半步,脚步有点虚浮,身子晃了晃。手抬起来,想碰碰她的衣袖,指尖伸到一半,又怯怯地停住了,就那么悬在半空,微微打着颤。
“那个圈子,我可以再也不沾边。那些什么地位、名声,我统统都不要了。我就在这儿,在这个小县城陪着你。早上陪你去西街口买豆浆油条,中午你去图书馆整理书,我就在外头等你,或者……我也进去看看书。晚上,我们去东河边散步,听说那里的夕阳好看……你以前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老街那家唱片店,城隍庙的糖画,我都去给你找来。我……”
他的话没说完。
苏烬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久。久到巷子尾巴那点残存的桂花香,好像又悄悄地漫了过来;久到远处不知道哪里的老钟,“当”地敲了一声,悠悠荡荡的;久到夜无烬那颗沉到冰窖底的心,竟也颤巍巍地,生出了一星半点渺茫的希望。
他以为,她多少会有点心软。毕竟,他们有过那么好的过去。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像寒冬里最后一片叶子落下,轻易地就压垮了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火星子。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没必要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脏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瞬间炸开。
“夜无烬,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苏烬禾的目光移开,落在巷口那家早点铺子昏黄的灯光上,那光看着就暖烘烘的。“在图书馆做事,虽然钱不多,但安稳,每天摸摸那些旧书,心里头静。有几个能说到一块儿去的朋友,周末约着逛逛街,吃点甜的。日子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踏实。这是我以前……最想要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视线重新转回来,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头,没有恨,也没有怨,就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疏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真切,却又碰不着。
“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她说。
过去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