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的庆功宴散到十一点多,人终于走空了。
厅里乱糟糟的,还留着热闹过后的痕迹。红丝绒桌布上溅了几点红酒渍,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花。水晶杯子东倒西歪地扣在托盘里,让昏黄的廊灯一照,晃着一点碎光。苏烬禾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巾团和空酒瓶一个一个捡进垃圾袋,手指不小心蹭到杯壁上没干的酒,黏黏的,她皱了皱眉。侧厅的老唱片机早就哑了,没了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这白墙黛瓦的屋子忽然空得有点让人心慌。只有墙上那些莆仙戏的旧剧照,还在光影里静静地挂着,像一群不出声的看客。
她直起腰,轻轻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目光落到那张长案上——下午和叶无烬一起翻看的那本手抄戏文,已经让她仔细收进了樟木箱。箱角压着那条蓝布系带,在暗处晕开一团朦朦胧胧的蓝。想起午后他手指抚过“月圆人不圆”那行字时的神情,苏烬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可一转念,晚宴上他周旋在宾客里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样子,又让那点笑意悄悄淡了下去。
叶无烬是这次莆仙戏展览的出资人,也是画廊的主人。宴会上,多少人举着酒杯围着他,说尽了好听话,他也只是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远不近地应酬着,和下午在长案边同她聊戏文的那个叶无烬,简直不像一个人。苏烬禾远远看着,手里握着一杯柠檬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看客,连上去道一声“恭喜”的由头都找不到。
收拾完最后一只杯子,她拎起垃圾袋走到门口。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过来,她轻轻打了个颤,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正要低头锁门,眼角余光却扫见了廊檐下站着的人。
叶无烬斜倚在那辆黑色轿车旁,指间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他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绷着,白天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这会儿让风吹得有些乱。晚风捎过来他身上的酒气,混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松木烟味,只是今夜这味道里,好像多了一层沉沉的倦意。
苏烬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他指间的烟烧了大半截,烟灰簌簌地落在他深色的西装裤上,他却像没感觉。宴席上的他,从来都是从容的,好像什么事都乱不了他的方寸;可眼前这个人,卸下了所有客套,竟露出一点难得的、近似脆弱的神色。
鬼使神差地,她转身小跑着回到了画廊的茶水间。
“啪”一声,白炽灯亮了,照亮这间小屋子。架子上还搁着下午泡过的老枞水仙,陶罐里残存着茶叶香。她记得他说过,这茶最解腻醒酒,水温要掐得准,烫了会夺了茶味,凉了又泡不出那股醇厚的枞韵。苏烬禾有点手忙脚乱地拧开热水壶,听着水在壶底咕嘟咕嘟地响,自己的心跳却莫名其妙快了起来。
水烧开的鸣笛声刺破了夜的安静。她握着壶柄的手轻轻发颤,小心地把水注进白瓷杯里。墨绿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打着旋儿沉下去,一股清冽的茶香很快就漫开了。她捧着杯子等了一会儿,指尖贴着杯壁试温度,直到觉得不烫手了,才松了口气,端着杯子快步走了出去。
“叶总。”
她的声音轻轻响在夜色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叶无烬闻声转过头来,指间的烟只剩短短一截。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烟蒂按熄在车旁的烟灰缸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淡淡的红丝,是酒意漫上来的痕迹。
苏烬禾快走两步上前,把手里温热的杯子递过去。“宴会上喝了不少酒吧?喝点茶醒醒神。”她把声音放得很轻,怕搅了这深夜的静,“是您常喝的老枞水仙,水温我试过了。”
叶无烬垂下眼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白瓷润泽,茶汤是暖融融的琥珀色,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出清醇的茶香。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接过杯柄,不经意间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触感温温的,软软的,和下午在长案边碰到时一样。
苏烬禾的心跳像漏了一拍,指尖微微蜷了蜷,却没立刻收回来。她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整齐,只是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她忽然想起他刻刀下的荔枝林,想起那轮孤零零的月亮,想起他说“戏文里的影子,都是人心底的模样”,心里那只小雀儿又扑棱棱地跳了起来。
可叶无烬好像全没在意。
他只是握着杯子,指尖那点凉意透过瓷壁传过来,淡淡说了句:“谢谢。”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下午那种温和的笑意,连目光都只是在她脸上轻轻一掠,就移开了。
他仰头喝了半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温热的茶汤滑下去,那股醇厚的枞香似乎驱散了些酒意的燥。放下杯子时,里头的茶已去了大半。他看了看杯底完全舒展的茶叶,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