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带着荔枝的清甜,在林子里慢悠悠地转,像织了张软软的网。煤油灯的光晕晃晃悠悠,把她和他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叶子似的叠在一块儿。
苏烬禾跟在后头,手里捏着那本画满了点子的小本子,指尖还黏着点荔枝糖似的香气。她偷偷抬眼,瞅了瞅走在前面的男人——背影倒是笔挺,深色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小块,能看见一截利落的腰线。昏黄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平时瞧着有点冷硬的侧脸,这会儿竟也柔和了不少。
“叶总,”她声音放得轻轻的,被风吹得有点飘,“您爷爷奶奶的故事真好听。我想把玉兰花也刻到书签上,正面是荔枝,背面是玉兰,您觉得行吗?”
叶无烬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看她。灯芯那点光跳进他眼睛里,像有两小簇火苗。“行。”声音比平时低些,掺着夜风的凉气,“奶奶总说,玉兰的香是藏在骨头里的,不跟荔枝似的一下子冲出来。爷爷把两种花刻在一起,大概是想让那股子热闹的甜,裹着里头那点静悄悄的香。”
苏烬禾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想到,这瞧着挺淡的一个人,能说出这么细的话。低下头看看本子上的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我懂啦。那我明天就把草图画出来,再找您看看。”
叶无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灯往她这边偏了偏,让她脚底下那块路更亮些。两人又安静下来,耳边只剩风过荔枝林的沙沙声,还有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掺在夜色里。
正走着呢,一阵凉风扫过树顶,带下来几滴雨点子,啪嗒落在苏烬禾脸上。她下意识一抹,抬头看天——刚才还清清爽爽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被云给蒙住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
“下雨了。”叶无烬眉头一皱,看了眼天色,顺手拉起她的手腕,“快点儿,前头有个茶亭,先去避避。”
他手心温热,带着点粗粗的薄茧,劲儿倒是很轻。苏烬禾心跳猛地空了一拍,脸“腾”地就烧起来了。她有点僵地跟着他跑,耳朵里灌满了雨打叶子的声响,还有自己那颗心,越跳越响。
茶亭就在前头不远,是个老木头搭的亭子,四个角翘翘的,柱子上还描着几行金漆的诗。等两人冲进去,头发梢都挂着亮晶晶的雨珠子了。
“呼……”苏烬禾扶着柱子喘了口气,伸手把头发上的水珠拂掉。抬眼去看叶无烬,他额角也挂着几滴,正沿着下巴线往下滑,溜进衣领里去了。
叶无烬松开她手腕,转身把煤油灯搁在亭子中间的石桌上。昏黄的光一下子撑开亭子里的暗,也照亮了外头那层雨帘子。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荔枝林在雨雾里晕开了,像幅水彩画。
“还好有这亭子。”苏烬禾松了口气,笑笑说,“不然咱俩都得湿透。”
叶无烬看着她,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这是苏烬禾头一回见他笑——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表情,是真带着暖意的笑。昏黄的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总有点凉的眼睛里,这会儿好像盛着碎碎的星光。
苏烬禾看得有点出神,直到他又开口才醒过来。“坐吧。”他指了指石凳,“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小点儿再走。”
苏烬禾点点头,挨着凳子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往外头的雨景飘。雨点打在荔枝叶上沙沙响,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荔枝那股子清鲜气。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来荔城这些天,好像还没见过这样的雨。
“这茶亭,也是爷爷建的。”叶无烬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念头。他靠着亭柱,目光悠远地望着外头的雨,“小时候,我总爱跟爷爷在这儿下棋。他说,茶亭是荔园的眼睛,看什么都真。”
苏烬禾转头看他,眼里全是好奇:“您跟爷爷感情很好吧?”
“嗯。”叶无烬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淡了点,多了些说不清的怀念,“他是个很温和的人,不像我。”
苏烬禾愣了一下,小声说:“叶总您也挺温和的呀。”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脸一下子红透,赶紧低下头,“我、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