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寒在管家的带领下，带着自己的雾凇盆栽以及学术材料走进了温暖干净的客厅里。

远远的，他一眼就看见了工艺精湛的古朴木格窗户边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她没有回头，仍旧淡定地握着檀木茶杯细细品茶。不对他的到来做任何反应。雪光倾斜着从窗格外泄落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气质如冷霜。

陈静寒步伐霎时顿在原处，寒潭般的眸眼闪过一丝诧异。

陈蘅？

来不及思考过多，窗边一头白发的老人瞧见了他，忽然笑容和蔼地抬手与他打了个招呼。

“嘿，寒，别站着，过来这边坐坐。”

陈静寒游移的思绪瞬间回拢，目光这才投向了弗兰克。她也正在望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珠子颇为柔和地放在他身上，带着属于长辈的慈爱与关怀。

许是在家休养多日的缘故，静谧安宁的环境最是养人。原先在学校里不修边幅、面色暗沉的老人，如今倒是面露红润，容光焕发。

陈静寒调整心态，嘴角微微上扬，抬脚朝她们走了过去。

“老师。”

陈静寒将手里苍翠茂盛的一盆雾凇观赏植物轻轻放置在桌角，随后细长白净的指尖捏住原先夹在手臂内侧的一沓厚厚的材料一角，把材料抽出来，十分优雅地放到桌面上。并贴心地推到弗兰克面前。

“我过来交作业。”他道。

陈静寒收回手，拉开椅子坐下，模样从容地坐到了默不作声的陈蘅身旁。两人相互挨着，肩膀靠肩膀。

冰雪消融的凉意透过衣料突然撞上自己肩膀，两种不同的布料相贴着。陈蘅握着茶杯的手默默停了瞬，随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地把茶杯放回桌面。

她拿出通讯器开始翻阅新的工作消息，彻底游移出这场聚会之外。模样保持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姿态。

一旁，陈静寒跟弗兰克打完招呼，便沉默下来。等待她验收他的实验结果。

弗兰克见陈蘅一边“赖”着不走，一边竟然开始百无聊赖地玩起了通讯器。那模样很明显就写了一句话：

你们聊你们的，把我当空气就行。

弗兰克真是没搞懂她心里到底什么想法，但是也不再走神，而是拿过陈静寒放到她面前的实验报告。专注地翻了起来。

这里面都是一些专业的实验数据与记录，包括他对种子的整个观察、解剖、分析以及精养的过程。

每一阶段他都画了图稿，注了笔记，并贴上相应的生长阶段照片。让人对他的认真与努力程度一目了然。

这是一份几乎接近满分的作业。甚至说满分都不为过。

弗兰克放下报告，转而盯向他放在桌角的郁郁葱葱的雾凇盆栽。结合刚才看过的报告，她眼里掠过一抹颇有深意的笑容。说道。

“寒，我记得我给你的截止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你居然提前了一个星期把它拿过来了。而且……”

弗兰克伸手把那盆长得又小又昌盛的雾凇盆栽拿了过去，握在手心观赏与察看。拨了根叶针握在指腹间拈了拈，绿汁清凉地漫过指腹，她继续道：

“才三个月，你就让它长这么大了？”

老人眉毛不可思议地挑了挑，询问的声音都不由自主拔高几分。慈祥中处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静寒十指交叉，下颚搭在拳端，清俊的眉眼懒懒散散，却格外自信与确信。回道：“对。”

弗兰克反复观了一会手里的雾凇，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到最后逐渐演化成大彻大悟。

她抬唇笑了下，将手里的雾凇盆栽放回桌面，掀开眼皮看向陈静寒，道：

“可是寒，我给你的松子果实是煮熟的，无论是蛋白质、膜结构还是核酸，都遭遇了结构崩坏与透彻的生理性破坏。这生命向来是不可逆的，你不可能赐予它新的生命并把它养得这么大。”

“莫非，你偷偷换了种子？这可是会被认为是作弊啊。诚实是美德，念你年纪小，如果你能实实在在地向我坦白真相，我将可以原谅你这次的谎言。”弗兰克面露怀疑之态，声线悠长地点道。

一旁，陈蘅听见弗兰克的话，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投向了那盆欣欣向荣的雾凇盆栽。

那青松生得挺好，但是上上下下透露着一股实验室的生硬与冷气，缺少了大自然的活性与生机勃勃。

她仅是随便扫了两眼，便明晰地暗自冷笑了声，无趣地收回目光。继续当个闲情雅致的旁观者。

陈静寒听见弗兰克的话也不急，模样照旧冷静无比，勾勾嘴角道：“老师，我知道那颗种子被某种称之为‘开水’的东西煮过了，但是您既然要我把它种出来，那就肯定不是想跟我玩什么‘不发芽的种子’的古老典故。所以，我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对这颗种子进行了全面观察，从胚、胚乳、子叶等结构中寻找那可能只有十几个的少之又少的活组织。”

陈静寒说着徐徐低笑起来，由衷称赞道：“不得不说老师您的障眼法使得很天衣无缝。一开始我真以为这是一颗死种子，差点都要放弃了。然后……嗯。”他停下来，不再言语。

弗兰克听着他说的话，严肃的容色缓和下来，开始爬上了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欣赏，眯眼笑着追问道：“然后什么？”

她希望他能说下去。

陈静寒凝着她，唇畔的弧度蓦然勾得更深，故意使坏般地开起了玩笑：“然后，我的台盼蓝和FDA不小心被打翻了。这也算是弄巧成拙。因为我发现被我大卸八块的种子内部，那群死细胞背叛了您，纷纷变成一群蓝色小毛孩，叽叽喳喳把您的巧思出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