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我?这是王端的授意吗?”女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出口的疑问句。
无人能够回答,有人的鼻腔已经涌出温热,眼神开始涣散,变得无比稀薄的氧气正刺痛他们的五脏六腑。
灵力牵扯着空间,空气一丝丝从他们鼻腔抽离而出,双肺被挤压,又仿佛在胀大,让人清醒地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清醒的窒息感侵蚀着人求生的意志,夜幕和冰冷的雨水加重了死亡的氛围,有人开始掐着自己的脖子。
直到一声倒地的闷响,麦晓星好似叹了口气,倏地收了灵力。
她时常觉得自己把不相干的人命放在了很轻的位置,这不像是一个受过现代健康教育的人应该接受的想法。
但现在的她却做不到草菅人命,以至于她明明很想杀了他们,却仍然软了心。
脑中闪过一个唇角带笑的脸,麦晓星晃了下神,将手心的血擦在后背的衣服上。还是想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不然阿七知道后,讨厌她了该怎么办?
可如若王端在打阿七的主意……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麦晓星看着这群拼命呼吸的人,死死捏着手里的照片——那是她和阿七的合照。
在山野乐园空中漂流时,她在脱力飞出的瞬间,被女生紧紧抱在怀里。
视角很高、画面很糊,只能看清女生的侧脸,像是从另一座山上拍摄的视角。
“咳——”
领头的中年男人被猛地一踹,像断线的风筝栽倒在地,吐出一大泡鲜红。
麦晓星踩着他的腹部,用力,语气冰冷:“王端在哪里?”
周围的人连喘气的声音都收了,好一会儿,有回过神来的人哆哆嗦嗦地冲麦晓星端起枪。
大抵是觉得人多势众,又或者这里的人大多只听过麦晓星的名声,没有实际领教过,有一就有二,清脆的枪栓声渐渐连成一片。
麦晓星抬眼,深深地看过那些脸,又垂头看向地面的男人。她揪着那人的领子,一脚踩上他的膝关节。
一声骨裂的脆响,那人痛呼出声。
“我记得你这张脸,”麦晓星嗤笑出声,“王端的走狗之一。”
灵力聚到脚下,男人痛得浑身颤栗,他瞠着带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您、您这是……有违……规矩。”
麦晓星微微歪头,扯出笑容:“你竟然在跟我讲规矩吗?稀奇。”
脚下用力,剧痛袭来,一声凄厉的哀嚎过后,男人终于晕死过去。
麦晓星站起身,迎着那些黑漆漆的枪口。右手的相纸被她捏得皱成一团,她不动声色的呼了口气:“最后再问一遍,王端在哪儿?”
对峙的沉默中,一人哆哆嗦嗦地开口:“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接到命令要守住这里,其他的,我们真的不知道。”
话音落地,麦晓星又是一脚踹向晕倒的男人。她踩着那人的小腿,膝盖屈起,止住自己肌肉的颤栗。
“让开。”
人群面面相觑,场面陷入僵持。麦晓星看着那些枪口,扫过他们腰间的武器,眼前一阵发黑。
今晚这是造了什么孽。
地下有只知前进不知后退的铁疙瘩要她命,地上还有乌压压一片冲她举枪的疯狗。
麦晓星估摸着体内的灵力,目光沉沉地看着人群。
终于,两分钟后,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扬起手,乌压压的人群向两边退开。
麦晓星冷着脸,在众多拔了保险栓的枪械中从容离开,她紧紧攥着手,掌心的相纸早已被汗浸湿。
雨重新下起来,细细密密的丝线落到人的脸上,显出温柔的感觉。
那人扯掉脸上的人皮面具,看着地上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面色阴沉:“把他带下去,治得了就治,治不了就埋,按一线伤亡处理后事。”
“是!”
晕死过去的人被抬走,有人指着地面:“队长,你看。”
月光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色沿着人群分开的道路向外蔓延,正在缓缓晕开。
他啐了一口,夺过一把枪,阴鸷的面容里藏着兴奋。
……
在麦晓星这不长不短的几年记忆中,她鲜少有如此慌乱的时刻。不,应该是从未有过。
强撑着走了几分钟,身体越来越重,麦晓星停下脚步,扶着通道的墙喘气。
王端盯上她了,这不足以让她失神。但一屋子的照片中,唯独被钉在天花板正中间的这张,出现了第二张人脸……
偏偏是阿七。
偏偏,是她的阿七。
她无法相信这是巧合。麦晓星闭着眼睛仰头,手里的相纸无端自燃,她静默站着,任由灼热刺痛皮肤,直到灰烬从手中落下。
一角残余的纸片飘落在地,依稀能看出碳化的纸面上的黑字——献祭。
寒意骤然窜起,出走的痛觉回笼,麦晓星咬牙克制战栗。突然间,第六感将她从沉思中惊醒,她猛地转头,下意识运用灵力护身。
一声闷哼从齿关泄出。
不远处,漆黑的枪口袅起白烟。
“哈哈哈——”来人欣喜若狂,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露出精光:“我就说,你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从底下出来,那可是现役最先进的机械战士……”
“组里早就实验过了,你们走灵人根本挡不了子弹。”
“就连你!也别想意外!”
麦晓星盯着那张脸,勾起嘲讽的笑容:“哪来的一颗老蒜,说话那么臭。”
他拉着枪栓缓缓靠近:“要死了还那么多话……麦晓星,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死在这吗?”
愤怒灼烧着他的面孔,他咬着牙:“三年前,将军山百鬼围剿,你他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鸡,敢拿我去当诱饵……”
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场面,男人的声音带上颤抖:“我当时可是重卫处的红人……你他妈竟然敢拿我去做诱饵!”
将军山?诱饵?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麦晓星皱着的眉头一松,语气带上嘲讽:“原来那个拉裤兜里的——”
砰砰两声枪响。
“闭嘴!你给我闭嘴!”男人面色狰狞,麦晓星脚边的地面被打出两个小坑。
麦晓星注视着那个黑洞,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语气却平静:“要让我闭嘴的话,不是很简单吗。”
“你一直在废话什么?”
麦晓星噙着笑:“你想杀了我,又不敢亲自动手,还这么怕我呢?”
视线下移,她眯了眯眼睛,缓缓开口:“怎么,这次也吓尿了吗?”
“艹他妈的!”男人咒骂一声,压低枪口。
沉闷的一声枪响,灵力泛起一丝极快的波动,大腿上相同的地方再次传来剧痛。
依然无法抵御。
麦晓星忍住颤栗,咬着后槽牙嗤出一声笑:“被吓到枪都端不起来了吗,那你真是够可怜的。”
“王端没让你动我的命吧?让我猜猜……”
“有个孬种看不惯我,他一见到我,就会想起当初那个风光无限的自己,被我困在阵中……他养的小白脸不顾我的阻拦,冲上去抱他,却不料被染了一身恶臭的污秽……”
麦晓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黢黑的枪口,随着男人手腕的抬升,她的心跳也在不断加快。
她的灵力已经不足以让她限制男人的行动了。
她咽了下喉咙,声音冷得惊人:“你想杀我,却也想当一条听话的好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扳机轻叩。
——麦晓星遇见过很多这样的时刻,她游走在死亡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但无一例外,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并且更加强大。
在子弹离膛的短暂时间里,麦晓星想到了很多画面,琐碎的、日常的,其中白七占据了很多,还有阿七、秋秋……
她是命运的赌徒,尤其擅长将生命作为筹码,赌一次来得没有缘由的机会。
而这次,她又赌赢了。
女生勾着唇角,脸色发白,但笑容肆意。
在男人惊诧的目光中,她上前一步,将那颗停在她胸前的子弹捏在手心。
处于强弩之末的身体因灵力的躁动而轻颤,麦晓星虚捏着手指,冰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死神降下审判的宣言。
“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死在这吗?”
男人的五指被无形的力量逼得一根根张开,枪砸在地面。他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惊恐的眼泪成线落下,却只能徒劳地摇着头。
“你有太多理由可以死在这,但你姑且也帮我验证了一件事……”
话音落下,她手里的那颗子弹猛地穿刺男人的大腿,子弹“汀”的一声落地,带出喷溅状的红色血迹。
麦晓星拿出两个小球,若有所思:“地下的锁灵球,你们动过手脚……王端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但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算了,”麦晓星说着,将锁灵球捏破,在男人惊恐的视线中扔到他的脚边,“让这两只小鬼陪陪你吧。”
两只鬼,抵两颗子弹,这是她最大的仁慈了。
刚来灵调组的时候,她修理过太多人了。那时的她孑然一身,无所顾忌,得罪过她的人,她素擅长连本带息地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