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儿你都确认四遍了,你要我怎么说嘛。”
“那、那……”麦晓星扶着栏杆,“你有听见其他的落水声吗?”会不会有人去救它?
“不晓得哦。”他忙着钓鱼,老太婆说再空军,就别进家门了,他压力山大啊,心思只在钩子上面,容不得其它。
这处离教学区有点距离,草丛里闪烁的星星灯是暖色调,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就跟今晚的风一样。也许心思作祟,麦晓星总觉得着吹来的风里有鬼气。
麦晓星从没想过会在不到十五摄氏度的晚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下水。
她是会游泳的,前两年在校游泳馆自学会的,先是蛙泳,然后是自由泳,但她从没在开放水域下过水。
求求自己什么也不要找到。
麦晓星祈祷着,脱了鞋袜,扶着岸边的水泥地,先是落下腿,然后是腰,脚底碰到冰凉的水,她的动作顿住。
水真的很凉,比游泳馆的恒温水凉很多很多,但没有听见“你这人有时候挺差劲的”这句话时的心凉。
她知道这个湖不干净,学校的人工湖又能有多干净呢?未知永远是恐怖的,尤其是黑夜的水面之下。
但是……麦晓星咬着打颤的牙齿。她连鬼都不怕,还怕什么?
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麦晓星松开酸软的手,身子坠入湖里。
试想中的“用蛙泳腿蹬出水面”没有实现,水漫过她的胸口,麦晓星踉跄两步,头稳稳露在外面。
“……”也是嚯,学校的湖还没有护栏,能深到哪儿去。
及锁骨深的水虽然淹不死她,却能用足够大的浮力让她行动困难,很容易前仰后翻东倒西歪。
早知不用游泳,她便不脱鞋袜了。光裸的脚底踩过杂草、淤泥,说不上来的触觉在突破她的心理防线,冰冷的湖水冻得她嗓子发麻。
麦晓星忍着恶心的感觉,尽量不通过脚底的触感让想象发散。
要死,大半夜的她看不见。灵力在水下轰开,湖底的淤泥被搅动,沉在下面的树枝浮到水面上。
麦晓星一寸寸地挪,手在湖面上摸索。直到牙齿打颤的声音把她自己惊醒,她艰难地咽了下嗓子,迟滞地用灵力将身体包裹起来。
脚下的坎坷变成了稳定的柔软,周围隔绝出一个圆柱形的中空地带。
思绪和动作都有些麻木了,她哆嗦着走了一下神:她好像又无师自通地开发了灵力的新用途,熟练得像是做了百八十回一样。
麦晓星没去复盘灵力的走向,她能够预知到行为的结果——自己想不起来的。
对她来说,记不起的、不确定的、困惑的东西太多了。
就连白七,对她来说也是不确定的。
习惯性迷茫的过后,就是她对很多事情可以在意,也可以很不在意。就像下午,她惊疑于自己对那诡异的鬼气产生“亲近”感,但不过一两个小时,她便抛诸脑后了。
……
扒着岸爬上去,麦晓星逼走身上的水。低头一嗅,很臭。
淤泥混着腐败的味道,带着泥水的腥气、枯枝败叶和垃圾的酸味。
但她的心思落不到这上面,已经十一点半了……找不到白七,那它,应该是回去了吧?或者是被好心人救起来放到了某处。
白七那么聪明,自己第一次拐它回家时,都用灵力耗了两天,它不会轻易有事的。
情绪压抑到极致,麦晓星反而冷静下来。
自从上次误认为白七被小屁孩打死后,她好像越来越能接受这种沉闷的感觉了。
绝望里带着难以呼吸,却能自主地放空脑子,视线是涣散的,心脏是痛到皱巴的,行为是冷静到极致的。
有一点像她折磨自己时,在混沌不清的思绪中扯出一丝清明的感觉。
甚至……这种痛苦给她一种感觉,很爽、有点上瘾。
学校离家很近,麦晓星六神无主地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哪个角落窜出一只猫。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吹醒了麦晓星的脑子。
是啊,白七会爬窗户,不用走大门。也许……它已经在屋里了呢?
指纹解锁,压下门把手,智能顶灯亮起,宝贝声此起彼伏,压抑了一路的心跳终于急促起来。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猫。
猫背对着她,两只爪子正摆弄着她的手柄和乐高尸体。
它又在搞破坏了。
如释重负的轻笑响在客厅里,麦晓星咧着嘴巴,鼻子一酸,翘起的嘴角就忍不住耷拉下去。
白七当然知道她回来了,还带着一身臭味,但人走到客厅后就不动了,只是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僵持不过两分钟,白七沉着地立着,好久好久,久到装不下去了,于是它转过身,懒散摆着的尾巴僵住了。
麦晓星哭得好安静,以至于她恍惚了两秒,才相信她脸上的是泪痕。
她是第几次在自己面前哭来着?
灯光在她脚下投下阴影,她静默站着,眼泪不断地流,从抽动的胸腔能看出她短促的呼吸。
心脏像是被突然抓住,什么生气、埋怨、嫌弃的想法突然就隐匿了。
粉白的肉垫无声落地,麦晓星后退一步蹲下,顶着泪痕,用食指点着猫头保持距离,语气平静:“我很臭,离我远点。”
于是白七坐下不动了。
一人一猫沉默地对峙,麦晓星败下阵来,她颓丧道:“下次我不会轻易带你出门了。”
尾巴僵在地面,白七不耐烦地挥着尾尖,尽管隔着一米的距离,腐败的味道也顽强地钻入她的鼻腔。
然后她听见麦晓星轻轻地说:“你没有跳湖,对吗?”
白七愣在原地,月光下踉跄着的、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浮现。
麦晓星扯了下嘴角,平静道:“我去洗澡了,你睡吧。”
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响起,白七才回过神。她迟缓地走到厨房旁边的阳台,蹲到刚被智能管家浇过水的百里香旁边。
鼻尖的味道终于变得清新,白七想到了两个小时前。
她变成猫穿过有保安值守、必须刷脸才能过的门,满心不悦地乱逛,神使鬼差地,她还是回到了湖边。
她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眼花,湖里的人确实是麦晓星。静静看了一会儿,她便走了。
所以麦晓星是在找自己吗?以为自己跳湖了?
她应该嘲笑麦晓星傻的,她应该这么想的。
可是她的心脏像是被压在湖底一般,被恶臭的来源包裹,心脏挣扎着迸跳,不规则的律动几乎让白七呼吸急促。
走之前,她看见了漂浮在水面的浮萍和水草根、从湖底激荡起来的昏黑的淤泥、和很多看不出形状的黑色物体。
那得有多脏啊。
但麦晓星明明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窗户啪嗒嗒地响,白七朝外面望去,秋天的雨总是来得很急。于是她再次想到那天,麦晓星为了找她,在瓢泼的大雨里翻垃圾桶。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我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只随性而起养的猫吗?
你明明随时都能忘掉我,却又在找不到我的时候露出一副被抛弃的模样。
客厅里暗下来,过了许久,久到这夜秋雨又停了,白七无声地进了麦晓星的卧室。
她们今天很累,她需要靠近麦晓星来稳固自己的神力,也能恢复得快一些。
本来应该是这样子的。
但白七站在床尾久久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麦晓星压在被子上的右脚脚底。
有两道划痕,也许是洗澡被水浸太久,皱巴巴的白皮正朝两边翻,鲜红的血从口子里冒出来。
麦晓星没发现自己受伤了吗?
房间里,猫的喘息声变得急促,若用耳朵仔细听,还能听见喉咙里压低的咕噜声。
“喵。”
卧室的门被轻轻合上,脚底的伤口已经愈合,麦晓星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今夜的睡衣终于体面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