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纪往在房间里修照片,豆子来给他送杨飞意做的水果冰。
小老太知道纪往心软,赖着不走,一碗水果冰蹭了半碗,自个吃美了,趴在纪往的地毯上呼呼大睡。
纪往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坐在桌前修图。
快五点的时候,杨飞意过来敲门。
门打开,豆子慢悠悠地走上前,冲着杨飞意摇尾巴。
“我们家小姑娘在这里睡呢。”杨飞意笑着蹲下来,摸了摸豆子,然后抬头,“我要带豆子去宠物医院买点软骨素和益生菌,顺便把绝育后的几只猫接回来,你跟我一起去吗?”
纪往回过头望了一眼修到一半的图,发现内心里完全没有继续的想法,不知何时他已经把和杨飞意同行的意愿摆在自己独处之前了。
从宠物医院出来夕阳垂首,天色逐渐暗下来,空气由燥转凉,豆子欢快多了,在车里一个劲儿地对着远处的海嚎叫。
纪往不明所以,看向杨飞意,“它怎么了?”
杨飞意对着后视镜笑笑,和纪往解释,“它想去扒沙子。”
纪往看向车后排,“想去海边?”
豆子似是听懂了,闹腾地扑过来,要舔他。
“好,好。”纪往拿它没办法,哭笑不得地拿手臂挡脸,“那我们去吧。”
杨飞意握着方向盘弯起眼睛,无有不依地应道:“行,出发喽。”
车辆转向,趋近橙色的天幕,杨飞意特地选了一条车流稀少的路线,道路的两侧建筑低矮零星,视野开阔无拘束。
纪往打开车窗,带着凉意的海风扑面而来,氧气呼哧呼哧地灌进肺里。
杨飞意也打开自己那侧的车窗,一时间车里海风暴走,像是一艘要被吹起来的飞船。
纪往很喜欢这种感觉,手肘撑在窗边,眼尾嘴角带着放松的弧度。
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纪往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喊,把他这副沉重又焦灼的躯体连根拔起吧。
天空从轻薄的湛蓝逐渐浓缩为厚重的冷灰,夕阳躲在云层后面,犹如一盏暖色的夜灯,朦胧地照在沙滩上。
踩在细软的沙子上,豆子跟化了水的跳跳糖似的,一刻不得闲,这边嗅,那边挖,活力十足。
纪往和杨飞意跟在豆子后面漫步,附近除了两个本地赶海的岛民,没什么人,就给它解了牵绳。
“手上的伤好些了吗?”杨飞意问。
纪往的注意力全在脚下,听到杨飞意的话,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对他笑笑。
“好多了。”
比起之前这些伤口算轻的,虽然突然又发作的自残让纪往措手不及,可他没心力去问之前的心理医生,打算放任自流。
反正,他现在有了一剂新药。
鞋子里进了不少沙子,纪往蹲下来,脱掉想倒出来,杨飞意却趁他不在意,抓起鞋带拎在手里。
“那只也脱给我吧。”说着,杨飞意把自己的鞋子袜子脱了,鞋带系在一起,支棱着两个脚丫给纪往看,“不穿了,这样踩才舒服。”
纪往犹豫了一秒,而后笑着把袜子塞进鞋里,通通交给杨飞意。
两双鞋子提在背后,杨飞意转过身,跟着纪往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后退。
“这边是细沙,踩起来不硌脚。”杨飞意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纪往的表情,觉得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心里宽慰不少,“豆子很喜欢在这里玩,小时候吃过晚饭会来这边带它玩半小时再回去。”
纪往望向不远处挖宝藏挖得不亦乐乎的豆子,笑了,“它最近在民宿里闷坏了。”
“是么。”杨飞意下意识地随着纪往一同笑,边退步,边问道:“那你闷不闷?”
纪往脚步慢下来,不明白杨飞意的意思,却也老实回答。
“不闷。”
杨飞意点点头,表情多了几分安心,把话题重新拉到豆子身上,“它可贪玩了,不叫它回去,它能在这儿玩到睡着。”
听起来像是抱怨的话,可纪往知道杨飞意很喜欢豆子的调皮劲儿,睫毛软绵绵地挥了一下。
“它很喜欢你。”
杨飞意用脚后跟踩着沙子,身形忽高忽低的。
纪往不时地关注豆子,它又换了个地方。
“我也很喜欢它。”
杨飞意笑笑,“之前,你不是说不喜欢它吗?”
纪往抿着嘴,和杨飞意对视了一眼,随后,松口狡辩道:“我没有不喜欢它,我是,我是怕它不喜欢我。”
“为什么会这么想?”杨飞意把步子适当地压下来,让纪往不得不把一部分注意力分出来配合他,“狗狗很单纯的,你对它好,它一定会喜欢你。”
纪往的脚步很窄,几乎首尾相接,险些失去平衡,这让他大脑严防死守的区域失守,短暂地吐露心结。
“我之前也养过狗。”纪往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我没照顾好它,让它死了。”
杨飞意脸色一变,隔了几秒,问:“怎么死的?”
豆子在沙堆里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宝贝,含在嘴里,绕着纪往和杨飞意打圈炫耀,杨飞意没有理会,静静地在后退中等待纪往的回答。
纪往停下,把手放在豆子嘴边,一颗沾着口水和沙子的小海螺啪嗒一下,落在手心里。
“真厉害。”纪往蹲下摸了摸豆子的脑袋后,低下头,表情隐匿在夜色里,“被我妈妈从楼上扔下去了。”
豆子又继续跑到旁边忙活去了,杨飞意驻足,目光钉在纪往脚尖前的那几个圆形的小凹陷。
“给你。”纪往故意不去看杨飞意,把海螺递给他。
杨飞意接过,反复斟酌,觉得今晚也许是个难得让纪往打开心扉的机会,追着刚刚的话题不放。
“你妈妈…不喜欢狗?”
纪往点头,兀自迈开步子朝海边走,杨飞意跟上。
“她很严厉。”纪往这样解释,“她不喜欢我心思放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有段时间成绩不稳定,她觉得是福仔导致的,福仔就是我养的狗狗的名字。我考不好,她会打它,还有…”
杨飞意没说话,生怕说了什么让纪往缩回壳子里去,甚至连呼吸都不太敢。
“我妈妈和我爸爸的感情不好。”纪往的声音有些发颤,海风吹动他的T恤领口和袖口,他表情木然地望着深沉的海面,“她不像你爸爸妈妈那样松弛和包容,她很紧绷,很痛苦。”
纪往的表达很隐晦,但杨飞意知道他的意思,同时心里有关纪往的遗书的拼图更加完整。
海浪呼哧一下扑到沙滩上,一道白色的水沫在脚边化开,不能再往前走了。
杨飞意和纪往并肩站着,好长时间谁都没说话,耳边除了浪涛,还有咔哧咔哧的挖沙子声。
良久,杨飞意的声音沉着,问:“她会打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