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神,纪往才发现从头顶到海天线的天空上,一层又一层染着金光的白云如群山一般,延绵无穷尽。
真的—好美啊。
余晖散尽,天与海融合,无数颗星星钉住夜色的帷幕,城市的灯火由远及近。
刘显泽下楼了,楼顶只剩纪往和杨飞意。
“中午怎么没出来吃饭?”杨飞意摸了摸脚边的豆子,看向纪往,问道:“不舒服吗?”
纪往还保持着刚刚看夕阳的姿势,恍惚了一下,睫毛翕动,而后摇摇头,“没有,天热,不想吃。”
杨飞意点点头,想起了什么,又问:“你怎么知道刘医生的病的?”
“我看到了他的药。”纪往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妈妈是肿瘤科的护士。”
这是纪往第一次明确提起家里的某个具体成员,杨飞意一颗心跳得飞起,像是有只小喜鹊在里面扑腾,他觉得那些被纪往密封成真空的痛苦似乎有要破口的趋势。
“原来是这样。”杨飞意紧紧抓着藤椅把手,不让情绪在脸上暴露一分,尽可能自然地延伸话题,“护士应该工作很忙吧,没时间跟你一起来旅游?”
“…嗯。”提到张特莉,纪往不自觉地撕咬下嘴唇。
“你爸爸呢?也没时间?”
纪往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猛地一蹙眉,眼神变得很抗拒,明显不想聊,但还是强迫自己回答,“没有。”
察觉到纪往的脸色不对,杨飞意又把话题绕回来,“你妈妈不担心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吗?”
纪往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但想着杨飞意也是出于好意关心他,于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们每天晚上会通电话。”
每天,晚上…
【31日.死前和张特莉通最后一通电话,记得说恨她。】
杨飞意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些线索碎片,心里隐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晚饭是和杨飞意一起吃的,纪往觉得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习惯每天吃饭的时候桌对面有个人了。
早上起来,纪往没在院子里见到杨飞意,到楼下问张芮要了猫粮,去后院喂猫。
可能是纪往的味道陌生,他走到架子前,草丛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四五只猫,还都警惕地和他保持一米的距离。
纪往走到架子边,把摞起来的猫碗一个个挨着放在地上,往里面倒猫粮。
小猫很聪明,见到有吃的,等纪往走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立刻围上来吃饭。
藏在草丛里的猫见其它猫吃得香喷喷的,没有危险,也慢慢放开胆子,陆陆续续走近。
等纪往装完地上所有的猫粮碗,背后已经有三十只猫了。
手里还剩下两个空碗,纪往装好猫粮后,放在远离猫群的草丛里,敲了敲地面,示意两只不敢靠近的小白猫去那边吃。
看着一个个毛绒绒的小脑袋趴在碗边呼哧呼哧地吃饭,是一件很让人入迷的事。
纪往一边倒水,一边忍不住偷瞄那些小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猫粮太香了,纪往发现小猫吃饭的时候会半眯着眼睛,来回晃脑袋,有的还会哼哼叫,好像在说“真好吃,再来点。”
倒完水,纪往退到一个梧桐树边,尽可能保持不动地坐着,让小猫们放下戒备心,安心吃饭。
纪往看得很投入,也觉得不可思议。
很神奇,当你离死亡很远的时候,你也离很多感受很远很远。
可当你离死亡很近的时候,时间彷佛被按下慢放键,你可以在一秒钟里,看到阳光照在猫毛上反射的柔顺光泽,听到头顶枝头上急促的鸟叫,闻到风中带着淡淡咸湿味的花香,同时还能感受到带着温度的风吹在额头上的清凉感,鲜嫩的青草擦过指尖时平滑又带有韧性的触感,以及树影斑驳下被光辐照的部位强烈的燥热感。
这些事情明明在同一时刻发生,却总是在机缘巧合下,在不同时间刻度上被捕捉,被感受,被记忆。
时间成了虚度的筹码,太过富裕的人可能豪掷千金,最后却收获了了,而有的人囊空如洗,却满载而归。
纪往觉得他的生命好像在这片梧桐树林里被设置成了逐帧播放,每一秒钟都变得饱满无比。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每一种感觉不再是模糊的,可省略的,有主次的,而是具体的,精确的,平等的。
这种百分之一百明确自己在活着的感觉,纪往以前从来没有过。
又过了一会儿,有几只吃饱喝足的猫过来蹭纪往的裤腿,纪往侧过身,很小心地摸了摸它们的后背。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纪往以为是民宿的房客,没回头。
直到脚步声愈发趋近,近到在背后两三米的位置,纪往不得不回过头。
只见,一片绿金交错的光影中,杨飞意背着两个大号的猫包,眼尾弯着,睫毛自然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两片薄薄的翅膀状的阴影。
“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