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后,纪往回到房间给张特莉打了个电话。
单方面断联两天的代价是,张特莉无处发泄的暴戾和怨恨也积攒和发酵了两天,所以辱骂时间格外漫长。
挂了电话,纪往吃了四片药,本想小睡一会儿,好从躯体化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可没想到醒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许是长期不规律的用药,导致身体对药物的耐受性忽高忽低。
纪往从一堆毛绒玩具中坐起来,去卫生间里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楼下。
大客厅内,张芮和张展正在长桌吧台后面,有说有笑地点评手机里播放的偶像剧男主角。
等纪往走近,张芮和他打招呼,“你下来啦。”
“又见面了。”张展大咧咧地向纪往挥手,“上次打渣男的时候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吧。”
“嗯。”纪往当然记得。
张芮在一边被勾起了兴趣,“打渣男?啥时候的事啊,快说来听听。”
张展三言两语概括完,感慨道:“真是好巧啊,真没想到他居然就住在咱们店里。”
“哇塞。”张芮听完,对纪往投去一记崇拜的目光,“纪往,你好有正义感啊。”
被人当做谈论焦点,让纪往无所适从,他僵硬地堆出笑容,转移话题,问张芮:“豆子不在吗?”
“不在。”张展替张芮回答,“它跟飞意去楼顶了,和那个…叫什么来着,哎呀,反正是个房客,在凉亭聊天呢。”
张芮想顺着张展的思路,在一旁补充,“跟刘医生,202的刘显泽医生。”
听到是202的刘医生,纪往的心情瞬间复杂起来,他对刘显泽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和共情。
见纪往若有所思的样子,张展以为他也要去,于是顺理成章地把桌上的一叠文件递给她,“你要去顶楼吗?去的话,帮我带过去让飞意签个字,等会儿我要走了去拿。”
纪往只是单纯想出来转转,透透气,没想去找杨飞意,可眼下不去也得去了。
“……好。”纪往接过。
到了四楼,推开大阳台门,一阵温热的风扑面而来。
远处是蓝色的海天,乳白色的凉亭竖在中间,四周了一圈鲜绿的盆栽,打眼看过去,很像一杯薄荷味的海燕奶盖冰。
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么莫名其妙的比喻,纪往顿时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确实病得不轻。
都要死了,竟然觉得世界开始变得可爱了。
豆子趴在凉亭下面纳凉,杨飞意和张显泽在凉亭前的围栏前坐着闲聊。
张显泽聊得正在兴头上,侧身靠在藤椅上,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满是笑意,“你都不知道那天我多痛快,我从来没说过那么刻薄的话。”
杨飞意也笑了,肩膀呈放松的弧度,手臂自然地搭在大腿上,“光听就觉得解气,可惜我不在现场,不然肯定忍不住和你一起骂他。”
等纪往走得近一些,豆子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杨飞意注意到豆子的动作,朝身后看过来,见是纪往,忙从一旁拉了个藤椅,示意他过来坐。
纪往坐下,张显泽朝他笑着颔首,继续刚才和杨飞意的聊天。
“忍了小半辈子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发作,跟我一起的护士吓得笔都掉了。”
“那之后有再见过他吗?”杨飞意说完,转头看向纪往,用口型问他:“饿不饿?”
纪往摇摇头,用眼神示意杨飞意继续和刘显泽的谈话。
“没有。”刘显泽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后,才缓缓道:“那天之后我没再去上班了。一直小心翼翼看病人和病人家属脸色,等自己成了病人,才总算是不用看了。这也算是得病以后,唯一的好事了。”
说起生病,气氛瞬间凝重了不少。
杨飞意看了看右侧的纪往,发现他不惊讶,似乎知道刘显泽的病情。
然而,刘显泽完全不避讳,还用开玩笑地语气说道:“早知道我要这么早死,前面四十年我才不要那么活。没日没夜的学习,兢兢业业的工作,还要讨好领导,和同事搞好关系,忍受父母和亲戚的催婚,烦都烦死了。我以前觉得那种蛮不讲理,自私自利,完全不管别人感受的人特别讨厌,现在啊,只后悔没能成为那种人。活了四十年全都为了别人活,临到死了,才能心安理得的为自己。”
杨飞意捧场地笑笑,用余光观察纪往的反应,“所以,人还是多想自己比较好。”
“是啊。”刘显泽用一种千帆过尽的怅然眼光,看向阳台外的下沉的夕阳,感慨道:“拿到诊断书那天,我觉得我完蛋了,可现在我又觉得多亏了诊断书,我才能真正地为自己活一阵儿。人生啊,真是有意思极了,不到最后,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杨飞意笑笑,“这样说,活着真的是一件特别划算的事,不好不坏,有好有坏,都各有千秋。”
刘显泽朝杨飞意竖了个拇指,“睿智。”
之后,三人静坐着,一起欣赏最最流光溢彩的晚霞阶段。
天空和海面还是静谧的蓝,金色的太阳正漂在海平面上,四周的华光飘渺而坠,像一张绚丽无边的锦缎,一寸一寸地堆叠在暗灰色的海天线上。
“真美啊。”刘显泽发自内心地珍惜眼前的景色,他笑了笑,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声更轻快了一些,可语气却多了几分遗憾,“想起日本的漫画大师宫崎骏说的一句话,“死了就看到不到落日了”。”
没有什么比一个真的要死的人说出这句话更让人触动了,纪往只觉耳边滋啦一声,视野开始颤动,目之所及的一切极速后退,逐渐虚化。
夕阳成了一块赤红的烙铁,不知何时已完全没入暗色的海面之中,灼热和冰冷对冲,水面迅速沸腾,大片大片的热气顺着浪花升至到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