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升到最高处时，阳光几乎垂直穿过梧桐树荫，其中一小部分光落在红砖小路上，更多的则是洒在一层一层的绿色星星状树叶上。

海风一吹，由高到低，大片大片滴着光芒的树叶波动，像是被吹起涟漪的湖泊，一圈一圈，流光溢彩。

纪往像一条从淤泥里钻出来的小鱼，摸不清方向，莽撞地穿梭其间，把杨飞意当做唯一信得过的参照物。

叮铃叮铃……

熟悉的铃铛声从前方传来，纪往停下脚步，不远处豆子正在草地上和一只胖胖的橘猫玩闹。

杨飞意站在木架前，左手提着一袋猫粮，右手拿着长勺，按顺序给地上的彩色猫碗依次加粮。

很多猫，有狸花、奶牛、白猫、灰猫还有黑猫，各种各样的花色，大小不一，哼哼唧唧地凑在碗边狼吞虎咽。

纪往粗略地数了一下，快三十只，其中几只比较警惕的，看到他走近，拔腿躲进木架的草丛里。

杨飞意背对着纪往，察觉那几只猫有异样，扭过头，朝他这边看过来。

“醒啦。”杨飞意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难受吗？”

纪往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不过比昨晚好太多了，尤其吃过早饭后，胃里好受很多

“不难受了。”离得近，纪往发现杨飞意的眼下灰青，眼神黯淡又疲倦，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昨晚，谢谢你了。”

提起昨晚，杨飞意睫毛一颤，视线随即从纪往的脸上移开，看向别处，压着声音说道：“不用客气，应该的。”

“昨晚我…”

纪往刚张嘴，想问衣服怎么换的，一旁几只等着吃饭的猫按耐不住了，跑来杨飞意腿边又抓又绕，喵喵叫地催他。

杨飞意像是没注意到纪往还有话要说，转回身，继续给角落里的空碗倒猫粮。

“等我喂完猫，一起回去吧。”

纪往望向地上那一双嗷嗷待哺的大眼睛，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嗯。”

一会儿的功夫，草丛里又钻出来十几只猫，咋咋呼呼的，一来就要饭吃。

一时供不应求，猫多粮少，其中两只互相看不惯的狸花猫打了起来，一只对着另一只哈气伸爪，另一只弓着背，龇牙咧嘴地大叫。

许是气势原因，伸爪的那只被吓到，犹疑着后退想跑，怎料当即被对方抓住把柄，立马乘胜追击，结结实实地出了好几拳。

败下阵来的狸花被打得嗷嗷叫，霎时间猫毛满地乱飞。

“好了好了。”杨飞意出来叫停，拿着猫粮勺在它们中间的碗里敲了敲，随后补了两大勺猫粮。

两个小家伙前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偃旗息鼓，头碰头，挤在一起大口吃饭，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往担心地走上前，盯着那只挨打的小猫左看右看，确认它没流血后，松了口气。

见纪往对这些猫感兴趣，杨飞意把勺子和猫粮递给他，“你想不想喂喂看？”

“好啊。”

纪往当然想，接过猫粮和勺子，按照杨飞意的指挥，在空碗里续上粮，用勺子推到还没吃饭的猫咪面前。

猫咪界也是歧视链的，胆子小、体型小、气势不足的不敢先吃，缩着脖子，委屈巴巴地趴在角落里，看着别的猫大快朵颐。

“这边这只还没吃。”杨飞意指了指木架后面的一只白猫，“它胆子最小，晚上也不经常来，所以多给它点。”

“好。”纪往给它的碗装得满满的。

等都喂的差不多了，杨飞意把水碗拿出来，给它们倒水喝。

已经吃饱的猫儿慵懒地躺在草地里洗脸梳毛，还有些低头喝水，那些没吃完的，咿咿呀呀地挤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吵架。

“是不是很可爱？”

杨飞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纪往的身侧，眼神专注又柔软地在他的眉眼间流转，嘴角挂着很浅的弧度，可细看又不像是笑意，反而像是在某种隐忍后的掩饰。

纪往眼里全是这些猫，没注意到杨飞意绷紧的颌线和握得泛白的指节。

“嗯，很可爱。”

纪往眉眼微弯，虽然笑容很浅，但是有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和真切。

杨飞意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笑，不过笑容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涩和勉强。

并肩站了一会儿，杨飞意慢慢敛起笑容，将目光移聚在两只凑在一起吃饭的白橘猫身上。

“从前是我奶奶在这边喂，一开始是一只，再后来是三只，之后就越来越多。自从接手民宿的生意后，这些猫也都交给我来管了。一般中午和晚上一天喂两顿，我要是不在店里，就张芮他们喂。以后你要是还想来喂，可以问张芮要猫粮过来这边，也算是帮她忙了。”

“嗯。”纪往很乐意帮这个忙。

再之后，杨飞意沉默了好久，他是那种不冷场的性格，和纪往在一起也总是他主动牵起话头，时不时还会贴心的留个尾巴，让谈话有来有回。

可今天不知怎么，话少了很多。

纪往觉得奇怪，可又说不上哪里怪。

隔了好久，杨飞意才又开口，眼睛虚焦，定在一只黑猫身上，嗓音有些沙哑和紧绷，“其实小猫比人聪明多了，有时候能从它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呢。就比如刚刚那两只狸花猫，挨打的那只看到有吃的，立马忘了疼，呼哧呼哧地埋头炫饭。但如果换成人就不会了，你想，如果一个人去饭店吃饭，结果莫名其妙和其他桌的客人大打出手，还有会胃口吗？”

虽然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类比，但纪往还是在脑海里假设了一下。

“那一定吃不下去了。”

“是吧。”杨飞意听到纪往的答案，慢慢地转过头，睫毛很轻地拂过瞳孔，聚焦在他的脸上，用一种教小朋友大道理时常会有的耐心口吻，说道：“所以，我们人啊有时候也要像小猫一样，不去想那些复杂、深刻的东西。不要想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针对我，为什么怨恨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我到底该怎么办。而是和这些猫一样，每天只要想着吃饭、睡觉和收拾自己就可以了。想得太多，容易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旦寝食难安，便会迷失自己。人生是一场因人而异的马拉松，一直看着别人的脸色，听别人的褒贬，等别人指点，是跑不到自己的终点的。”

纪往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内心有种说不出的触动，他看着杨飞意的眼睛，总觉得那里藏着好多好多的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

“人啊就要像猫一样活着，你伤害了我，我也还是去吃饭。吃饱饭，再睡个好觉，然后收拾干净自己，找个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开开心心地看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