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卫生间里,杨飞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近乎和他脸贴着脸。
纪往怔了片刻,脸颊上一阵湿热的气流让他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你怎么在这儿?”
杨飞意见纪往不接,自作主张地替他擦嘴,“来送货,恰巧看到你和别人喝酒,还以为是你朋友。”
纪往可不想跟那种的人做朋友,否认道:“我不是认识他。”
“嗯。”杨飞意点点头,把擦过的湿巾丢进纪往身后的垃圾桶,“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你确实不适合和那种人做朋友。”
纪往虽然清醒了不少,但思维还是卡顿的,一时没听明白杨飞意的‘不适合’是什么意思。
杨飞意也没多解释,理了理纪往额前吐得乱糟糟的头发,劝他:“很晚了,别喝了,跟我一起回民宿吧。”
这话很耳熟,杨飞意昨天也这么说过。
纪往又想起他的拒绝,和杨飞意的眼神……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划清的界限,眨眼烟消云散。
纪往无声地叹气,放弃挣扎,“好,回去吧。”
坐上车,杨飞意帮纪往系上安全带,纪往逃避式地看向车窗外。
“谢谢。”
“不客气。”杨飞意把座椅调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踩下车门。
四下夜深,回去的路上车不算多,但杨飞意开得很慢,速度平稳得如在坐高铁,窗外的街景匀速后提,像老式胶卷一帧一帧地滑过。
不知道开了多久,纪往强撑着眼皮,吐字不清地开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适合跟他做朋友?”
杨飞意听到纪往的声音,短暂地转了下头,确认纪往没有不舒服后,回道:“他不是那种会认真对待感情的人。”
纪往很慢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同,“所以,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认真对待感情的人?”
“当然。”杨飞意答得笃定极了,好似那种信心满满提前交卷的学霸。
纪往不说话了,杨飞意在红灯路口停下,从中控台拿水,拧开,递给纪往。
“很难受吧?喝水吗?”
纪往看了看杨飞意手里的水,又看了看他,眼神雾蒙蒙的,心里也是,“你觉得我跟你合适?”
酒精真是害人,这个问题完全没经过大脑,彻底把他和杨飞意的关系拉回昨晚之前。
纪往觉得自己真有病,一会儿到此为止,一会儿又拉近试探,反复无常的,简直和秦季雨那种男人没什么两样。
接过水,闷闷地喝了几口,纪往再不敢直视杨飞意。
相反,杨飞意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问题,反而很开心他会这么问。
“当然。”红灯转绿,杨飞意目视前方,早有准备地说着:“我对待感情也很认真,我喜欢一个人,会很专一,会很长情,会送他花,会陪他看电影,会和他手牵手,一起吃三餐,一起散步,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不会只想和他睡|觉。”
确实是很美好的爱情构想,纪往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向窗外,喃喃道:“那很好啊。”
“是吧。”杨飞意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跳动,他用余光偷看纪往,顺水推舟地问道:“那你心动了吗?”
指甲在瓶盖上的纹理上摩擦,纪往的眼神飘忽着无法聚焦,过了好久才开口:“听说你们这里的地神庙很灵。”
杨飞意没立刻接话,他知道纪往不会无缘无故把话题岔到别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长,纪往又说:“我昨天帮你许了个愿,希望你能遇到很好的爱人。”
杨飞意听到纪往这么说也不挫败,反而笑了,相当乐观地接话:“帮我许愿?嗯,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是有点位置的。那你想没想过,也许你就是那个很好的爱人呢?”
手心里的水瓶猝不及防发出声响,纪往赶忙松开,“我不是。”
“你怎么知道?”杨飞意孩子气地反问,“你又不是地神。”
“我…”纪往确实不是,他不知道地神怎么安排杨飞意的未来,但他已经安排好自己的未来了,“我月底就要走了。”
纪往换了一个比较轻松的说法,语气也故作轻快着,反正‘死了’和‘走了’差不多。
“我可以去找你啊。”杨飞意因为纪往为他许愿这事,跟吃了跳跳糖似的,一颗心甜滋滋地跳着,嘴角上扬得厉害。
“你…”
纪往既觉得杨飞意这个回答让他不好接下去,又觉得他冲动。
这不恋爱脑嘛,才见几面啊,满打满算才认识了四天。
杨飞意自顾自地继续说:“纪往,距离、时间,这些都是可以克服,可以解决的,你唯一要考虑的是,你喜欢我吗?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杨飞意的声音像摆锤一样敲在纪往的心口,咚咚作响。
喜欢吗?想在一起吗?
明明是两个强相关的问题,他却有着不同的答案。
人性还真是卑劣,明明只需要撒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能把他和杨飞意的关系彻底理清,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纪往闭上眼睛,把翻涌的混乱思绪统统没入黑暗。
杨飞意也不追根问底,有条不紊地开着车。
酒意在沉默中缓缓发酵,没多时,纪往脑袋里那些理不清的,不想面对的,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俱被漫无边际的疲倦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飞意收起纪往怀里的水瓶,松开安全带,把人轻轻地抱起来。
纪往睡得很沉,朦胧中只觉落到一个温软的巢穴里,他翻了个身,蜷缩膝盖,抱住肩膀,无力地拍了两下。
“太晚了…”
杨飞意正在床边帮他摆鞋,听到他这话,以为是说现在很晚了。
“嗯。”杨飞意帮他脱掉袜子,盖过夏凉被,掖好,轻声哄道:“马上走,你好好睡。”
说马上要走的人,并没有走,杨飞意去卫生间打湿毛巾,帮纪往擦脸和手心。
怕他睡不好,杨飞意不敢用冷水,温毛巾贴在下巴上,从脖子小心翼翼地擦到耳朵后。
纪往后背的T恤全是汗湿,杨飞意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他换掉。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杨飞意挑了一件宽大的棉质衬衣,动作很轻地替他套上,好在纪往睡得很香,所以换起来不怎么费力。
用一次性毛巾帮纪往擦干净脚后,杨飞意拿着脱下来的T恤和袜子,走到桌边,把相机包和他在车上没喝完的水放好。
笔记本在桌子上铺开,米黄色的纸张和黑色的墨水字对比明显,格外惹人注目。
杨飞意无意扫了一眼,发现是纪往的旅行日程表。
【1日,登岛;2日,找一个大吵一架;3日,一个人吃火锅;4日,领养一只企鹅;5日,喝酒……10日,光脚走路;11日,体验拾荒;……七月28日,夜间露营;……】
这种一天一件,一丝不苟的计划态度,很像是纪往会做的事。
可仔细看,这日程表上的桩桩件件,又不太像是纪往那种安静乖顺的性格会做的事。
杨飞意看向身后,纪往还在安睡,睫毛和眉毛紧收,嘴唇抿着,表情很委屈的样子,像一个不小心丢了壳的蜗牛,软乎乎地抱着自己。
虽然行程内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属实可爱。
杨飞意没什么办法地笑笑,转过头,视线落在最后一个格子上,定住。
只一瞬间,杨飞意似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尾,面色凝滞,血色全无,连呼吸都打着颤。
【31日,死前和张特莉通最后一通电话,记得说恨她。】
死,死前?
杨飞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那个骇人的字眼。
死…
为什么会死?
指腹碾过米黄色纸张上的黑色钢笔字,在凹凸不平的孔洞处停住,狰狞的破口里一点不合时宜的白色忽隐忽现。
如同冥冥之意,杨飞意翻过这一页,一张对折的冷白色打印纸贴在背后。
原来,人真的是有第六感的,比如现在,在打开纸张以前,杨飞意心里便有一股强烈的不详预感,但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
想着那两个透过纸面显示出模糊笔触的字,可能是‘总结’,可能是‘论文’,可能是‘笔记,’甚至可能是‘欠条’,数不清的可能,唯独不会是他在想的那个。
不会的,纪往这么年轻,又健康,怎么会死?
一定是笔误,或者是大冒险…
对,大冒险,他一定是和朋友打赌输了,所以才在最后一栏这么写。
而且,最后一天也不一定是31日…
张特莉是谁?这个人一定是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让他气急了,写出来发泄的。
直到纸张展开,工工整整的‘遗书’两字触目惊心,一笔一划,犹如利剑一般刻入眼帘,杨飞意才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月底就要走了。”
“我月底就要走了。”
“我月底就要走了。”
耳边不断回响起纪往的声音,和他说这话时轻飘飘的语气,像一片雪花,想悄然落地,却随风而起,辗转起伏间,不知何时竟已凝成巨大的雪球,以惊天动地之势朝他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