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几乎同时间到达电竞酒店楼下,李燕晴带路,和王锦洁走在前面,纪往和杨飞意并排跟在后面。
“王尚易开门啊。”李燕晴框框敲门。
门里好一会儿才有回应,“来了。”
房门打开,王尚易拿着耳机的手和嘴角的笑容同时僵住,他疑惑地看着另外三人,问李燕晴,“大燕子,这都谁啊?”
李燕晴朝门里看了眼,刚要开口解释,王锦洁先发制人,冲进房内,急哄哄地大叫。
“小宇,你怎么这么任性,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林柯宇正全神贯注地打游戏,肩膀上忽然的外力让他回到现实世界,他由喜转怒,把耳机大力地甩到一边。
“你怎么在这儿?”
王锦洁也很气愤,胸膛一起一伏的,可始终保持良好的语气,“我担心你啊,你手机也打不通,这都多长时间了,我怕你出事,拜托民宿的人帮我一起来找你。”
“放屁!”林柯宇恶狠狠地瞪着王锦洁,“你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不出事,你自己清楚,少在这演戏,我看了恶心!”
“恶心?”王锦洁因为这个用词,直接失控,抬高音量,“我是你爸爸的老婆,是你的后妈,是你的长辈,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语气吗?!”
“少他妈假惺惺的,你爱给谁当妈当妈,我不需要!”林柯宇不再有心情跟王锦洁掰扯,转身要走。
王锦洁一把拉住,生怕他再跑不见了。
“你要去哪?你爸马上到了。”
“少拿我爸压我。”林柯宇相当不耐烦地甩掉胳膊上的手,步子更急了,和王尚易说道:“走,我们换个地方。”
“不准走!”王锦洁的目光滑过站在门口的王尚易和李燕晴,再次拉住林柯宇,压抑了许久的不满情绪彻底爆发,喊道:“你了解他们吗?你跟他们才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啊,他们就撺掇着你取钱,来开房打游戏。像他们这样的孩子就是专门骗你这种小孩的混混,你跟着他们,还拿着你爸爸的卡,你想过你会发生什么事吗?!你有没有脑子?!”
“……”李燕晴听到这话,不自在地摸了摸右耳的耳钉,有些尴尬地和纪往及杨飞意交换了个眼神。
王尚易则是一头雾水地站在一旁,看看房内拉扯的母子,又看看房门外的陌生人。
王锦洁的话给林柯宇的怒火浇了一把热油,他肉眼可见的暴戾,狠狠推开王锦洁,指着她的鼻子,没遮没拦地骂道:“你他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朋友,你别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就觉得别人是什么货色!”
这话让王锦洁差点气昏过去,她一张脸气得涨红,咬牙切齿的,抬手就要扇林柯宇。
“那个…”杨飞意及时闯进来制止,他站在两人中间,切断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消消气,这事吧,两位一时半会儿吵不出个结果。外面马上天黑了,你们也别在这房间里吵,不然一会儿别的客人肯定要投诉,万一再碰上那看热闹的,拍个视频放网上了,更麻烦了。我记得这楼下有个奶茶店,两位到下面点个饮料,该和朋友聊天的聊天,该联系老公的联系老公,让他来给你们住持公道,好吧。”
杨飞意说完,朝李燕晴和王尚易使眼色,示意他们撮合。
两小孩也有眼力劲儿,接过杨飞意的意思,连哄带劝地把林柯宇架到楼下。
到了奶茶店,三个小孩坐在最里侧的空桌,王锦洁一个人坐在收银台边的小桌,双方默契地拉开了最远的距离。
纪往和杨飞意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杨飞意把纪往点的那杯放在他手边。
“谢谢。”
目光和杨飞意短暂的交汇,纪往心虚地错开,他不自觉地想到下午杨飞意在房门前对他说的话,怕两人独处的时候,杨飞意再提。
杨飞意似有所感,在纪往错开视线后,扶着奶茶杯的吸管,说道:“总算是把人找到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纪往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看向身后,三个孩子在聊天,李燕晴和王尚易前后各说了什么,林珂宇听完表情很不满。
再看前方,王锦洁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对着电话那头喋喋不休,眼眶红得厉害。
店里客人不多,交谈声很好辨认,纪往听到王锦洁对着电话那头反复说着‘青春期’‘叛逆’‘作对’之类的字眼。
杨飞意一直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纪往,也从他黯淡的眼睛里看到一些阴沉沉的心事。
“想什么呢?”
纪往的视线慢慢聚焦,对上杨飞意询问的眼神,斟酌了片刻,他选择了一个晦涩的方向作为回答。
“其实心理学上并没有叛逆期这个定义,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形成自我意识,自然而然就会有一套自己的思维体系和行为逻辑,其中难免有一些和家长久以来的教育存在分歧,那么他就会开始说‘不。’“不要”,“不想”,“不对”……这些都很正常,可对于还沉浸在父母权威中的家长来说,这些“不”的背后,不是表达和诉求,而是反抗和叛逆。”
林柯宇和王锦洁的矛盾说到底还是林柯宇在以一个‘人’的身份和他们说‘不’,不接受,不喜欢,不习惯,不安全,但在他的这对父母的眼中,却变成了一种下位者对家庭中的权力关系的质疑和挑衅。
杨飞意听完,眉毛上挑,没想到纪往会站在林柯宇那边,脸上三分惊讶,七分欣赏。
“好深的角度,你是心理学专业的吗?”
纪往摇摇头,如果学了心理学大概率要做医生,要是做医生,那结局大约是和张特莉在同一所医院工作,一辈子受她摆布,实在太恐怖了。
所以,在张特莉同意他学的为数不多的专业里,纪往挑了个她最陌生的最难操控的。
“我是法律专业的。”
“哦?那你怎么会都懂心理学方面的知识?”杨飞意盯着纪往,像是从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探到了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缝,他试着凿得更大一些,“跟摄影一样,喜欢吗?”
纪往又摇头,选择性地回道:“不是,专业是我…我家里人帮我选的。”
杨飞意晃了晃手里的吸管,又问:“那你喜欢这个专业吗?”
纪往搭在奶茶杯上的手指明显一顿,仿佛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惊恐又笨拙地扶着杯子喝了一口奶茶,然后低着头,很轻很轻地答道:“不喜欢。”
纪往的头埋得很低,杨飞意根本不看到他的表情,但仅仅是语气就让他心口一紧,随后,他用几乎是肯定的语气提问道:“你是不是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不”?”
纪往没有回答,但沉默即是答案,虽然费心地绕了一圈想让杨飞意不去注意他刚才看向林柯宇时的所思所感,但还是失败了。
之后,两人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