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老姨歇了两口气,开口:“我去把一楼的空房间收拾一下。”
“好。”张芮还在喘,听起来累得不轻,“你赶紧去吧,这边有我足够了。”
纪往转身,飞快地走向楼梯。
房间的灯关着,昏暗的光线看不清四周,也让纪往能够很安全地藏起自己。
有关杨飞意的一切混乱和不解被关在门外,纪往坐在桌前,手臂交叉拍着肩膀,不断地深呼吸。
很久之后,纪往起身,从背包里翻出电话卡,插进手机。
漆黑的屏幕先是中央亮起字母,再接着整个界面被惨白的光亮点燃,枪弹一般的消息提示齐刷刷地射进眼睛。
纪往本能地闭上眼睛,融入黑暗,心脏在紧张地抽搐,牵扯得后背汗毛战栗。
呼—吸—呼—吸……
纪往张大嘴巴,确保喉咙完全撑开,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大滴大滴地滑入鬓角。
“没事的,纪往,没事的。”纪往在心里反复暗示自己,“不会很久的,只是一个电话而已,挂掉电话吃药,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没事的……”
终于能够勉强控制躯体,纪往张开眼睛,发抖的手指点了好几次才对准张特莉的头像。
“纪往!你在哪?!!!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张特莉惊悚的声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扩散,演化为无数个锋利的抓手,想要攫住纪往的喉咙,“你马上给我回来!你不想要离开我,你是我儿子,是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你欠我的!你马上回来!你不要想跟你爸一样,你不要想丢下我!”
“药…药,吃药……”
溺水般的窒息铺天盖地,纪往在桌子上费力地摸索,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拧开药瓶,颤巍巍地把药倒进嘴里,纪往用力地做了几次吞咽动作,可惜都不成功,他赶忙从小冰箱里翻水,随便开了一瓶什么,大股大股地灌进喉咙里。
视线受限,其他的感官感受放大,药效开始发作,心脏在狂跳后又被一股钝重的力量压制,血液急缓错乱,四肢逐渐轻飘飘的。
纪往按下通话键,数不清的嘟声后,张特莉接了。
“纪往啊,怎么这时候来电话了。”张特莉刻意压低着声音,“你等我一下。”
纪往没说话,电话那头有谈笑声和脚步声。
半分钟后,张特莉开口了。
“你怎么才回电话,死哪去了,出去玩疯了是吧?”张特莉的语气不怎么狠毒,只是生气和不满,“忘了有我这么个妈了是吧,真是的,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你在哪旅游呢?”
纪往张张嘴,没勇气说真话,也没力气说假话。
“妈的,问你话呢!”张特莉拔高了音量,“聋了啊?!打电话不说话,干嘛啊?!有病!”
纪往擦了擦脸颊上的水渍和泪痕,沙哑地回道:“没有,在厦门这边,信号不好。”
“哼!”张特莉的恨意隐隐浮现,“就知道自己快活,我养你是给我养老的,你倒好,有时间出去野,不回家。”
纪往闭上眼睛,恳求时间能快点流逝。
“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张特莉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跟你爸在外边吃饭呢,是他银行的老同事,也是他之前的上司。你的工作就是托他安排的,在咱们市里最大的律所。本来人家最近要求研究生的,但你爸和他关系不错,私下里也没少送东西,所以才勉强让你进去的。你回来之后,可得争点气,别让人看轻了。”
纪往在心里回道:“我不会回去,也不会去的,因为我要去死了。”
“律所离我医院不远,以后咱娘俩上下班还能一起。”张特莉说到这里,语调轻快了一些,看来是很满意她构想的未来,“等你工作稳定了,我和你爸再给你物色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哎,到那时,我也算完成任务了。纪往,你爸虽然脾气差点,有时候会想些有的没的,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关心咱们娘俩的,你看你这工作不就挺好的嘛。你别对他有意见,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爸,你得孝顺他。”
“快一点。”纪往缩在椅子上,神经质地喃喃急语,“快一点啊,再快一点……”
“对了。”张特莉鬼气森森地笑了一声,而后洋洋得意地说道:“你爸今天还给我买了条丝巾,他说了跟那个女人彻底断了。哈,说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外面那些都是过眼云烟。坏日子终于到头了,现在就等你回来,咱们一家团圆啦。”
纪往想笑,这话听过太多次了,可张特莉每回都像第一次说的是时候那样天真和不切实际。
“好啦。不说了,我还得回去吃饭呢,你早点回来。”
“……嗯。”纪往强迫自己出声。
挂了电话,纪往如同被截断线的木偶,重重地落在桌子上,彻底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
意识在药物作用下朦胧不清,身体如同虚壳,倒悬在一片黏着的感官中。
冷,后背上的汗水在吹风口下蒸发,纪往不住地发抖,想起身关空调,可连动手指都做不到。
甜的,嘴巴里的苦涩感淡去,剩下很浅很浅的果香味,哪里弄到的,纪往花了好长时间才回忆起缘由。
疼,腿部和胸口处有酸痛感,是那种微弱的痛,找不到伤口的痛,怎么也赶不走的痛。
叮铃,叮铃,叮铃……
怎么可能,是幻听吧,一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