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料瓶翻倒,洒出来的果汁经过一夜挥发像双面胶一般,黏腻地贴在手臂和桌子上。
龇牙咧嘴地支起后背,纪往揉了揉枕痛了的脸颊,环视了左右,后知后觉自己身在何处。
窗外阳光已经很刺眼了,看来是药吃得太多了,竟一觉昏睡到现在。
纪往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关机换卡,又重新开机。
号码是全新的,微信联系人里只有张芮和民宿的聊天群。
纪往本想查看群里的通知,这个点早餐还有没有剩,却最上面一栏醒目的红色数字打断。
点开,【好友申请,我是杨飞意。】
没有任何赘述,简单明了一如本人,却让纪往心底一颤,无端想起昨晚那阵虚无缥缈的铃铛声。
对着屏幕静思了两秒,纪往按下同意,随后把手机丢到床上,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去卫生间洗漱。
下楼后,客厅没客人,只有张芮和一个笑容和蔼的阿姨在靠近门口的矮桌边剥豌豆。
“你醒啦?”张芮看到纪往,笑着打招呼,“早饭给你留好了,在大厨房呢。”
“…谢,谢。”纪往很意外,“麻烦你了。”
“不麻烦。”张芮很开心的样子,转回头跟面前的阿姨热情地介绍道:“芳姨,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纪往,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比杨哥还帅。纪往,这是咱们店里做后勤的芳姨,以后有什么住宿上的需要可以跟她提呀。”
纪往礼貌回应,“芳姨好。”
“你好啊。”田红芳看清纪往以后,两个眼睛噌的一亮,“哎呦,是好看,跟飞意有的比。”
“哈哈。”张芮笑得灿烂,“是吧。”
田红芳也笑了,“但他们俩感觉不大一样,这个小伙子精致,飞意嘛随性一些。”
纪往微笑颔首后,朝大厨房那边走。
早饭是芝士烤肠,水晶虾饺,鲍鱼烧麦,还有玉米豆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纪往觉得这饭一点也不像剩的,反而像刚做好的,鲜香可口得很,尤其是虾饺,汁水浓郁,肉质弹牙。
吃完饭,纪往把餐盘送到窗口,洪满力和年轻的厨师忙着备菜,没顾得上和他多说几句。
回到房间里,纪往把桌子和地板上的果汁渍迹清洁干净,拿上相机和背包准备开启新的一天。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微弱的铃铛声,时断时续的,似乎在院子的外围附近。
纪往握着相机,站在桌边,脚步定在原地,视线随着摆动的窗帘飘移。
叮铃,叮铃,……
又响了几声后,铃声慢了一些,也大了些,再又短促的三两声后,铃声中断。
之后的三分钟,也再没响起。
不过,纪往非常肯定刚才不是幻听,他放下相机,走到阳台边。
阳台正对着前院,院子里的草木一早浇过水,一簇一簇挂着晶莹的水珠,眼下是阳光明媚又不滚烫的黄金时段,微风掀动,一片勃勃的绿意中,无数的光点摇曳。
叮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杨飞意脚步轻快地跑到草坪里。
“豆子。”
站定后,杨飞意转过身,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玩具球,“快来啊,来玩球喽。”
没几秒,豆子欢蹦乱跳地追上来,对着杨飞意脚边的玩具球穷追不舍。
主宠两个你追我赶,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能听到杨飞意爽朗的笑声。
纪往趴在扶手上,盯着看了好大一会儿,他发现杨飞意真的很疼豆子,步子虽然迈得大,但总慢悠悠的,走来走去,绕着同一块地方画方格。
有杨飞意放水,加上铃声指引,豆子抓球率很高。
每次豆子抢到球,杨飞意就会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零食,抚摸着它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奖励。
“真棒,我们家豆子太厉害了。”
豆子的尾巴摇得像大风车,看起来高兴极了。
纪往忍不住想起福仔,它好像从没有这么欢快地摇过尾巴,记忆里它总是夹着尾巴,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躲在阳台的玻璃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屋内的一举一动。
纪往很自责也很后悔,当时他在家里过得太痛苦了,所以才会哀求张特莉买只狗陪他。
一开始张特莉是不同意的,她连个养孩子都仇恨满腹,又怎么会同意多养一只狗呢。
纪往求了很久,也答应了她很多要求,一开始是考年级第一,后来是考全市第一,再后来是偷偷地跟踪纪常恒当时在外面的一个情人。
大概半个月的时间,纪往每天放学之后去到银行门口,监视纪常恒下班坐上车,和在副驾驶等他的情人浓情蜜意地搂搂抱抱。
纪往那时十二岁,刚懂些男女事,而纪常恒和那个情人年近四十,早已滚瓜乱熟,动作十分下流。
纪往觉得恶心极了,可张特莉却偏要知道细枝末节,像是考试一般,每个节点都要求他重描述。
后来,纪常恒和那个情人的丈夫意外在酒店大堂撞见了,大打出手之后,俩人也就断了。
纪往因此得以解脱,也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狗。
他当时做了很多功课,知道边牧是犬类当中最聪明的,成年犬智商接近一个七八岁的儿童,所以他把福仔当弟弟一样对待,把在这个家里得到的不能消化的痛苦和压抑转述给它。
可不幸的是,张特莉也是。
一个不会说话,不会流泪,不知道什么是背叛,什么是怯懦,什么是逃避的生命,成了比纪往更适合,更没有顾虑,更不用担心限度,也不需要道歉的发泄对象。
福仔第一次挨打是在夏天,才刚满两个月的时候。
纪往记得那天回家,打开门,客厅的沙发后面有一串还没干的血迹,暗红醒目,旁边散落了几缕黑白掺杂的毛发。
“妈的,这小畜生敢咬我的鞋。”张特莉狠毒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看我不弄死它!都是你儿子非要养!”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烦死了!!!”纪常恒的声音很暴躁,“他不也是你儿子吗?就我一个人生的吗?!真是够了!”
没几秒,门内传出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混着尖锐的谩骂,然后门被打开。
“纪往!”
杨飞意的声音划开记忆中的争吵,将纪往从焦灼的恐惧中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