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但在这个世道,女子为官在安都基本是个笑话。
奉元帝十五日才上一天朝,其余的时间都在皇城外的那座四明山上。
南风不敢长他人志气,蔫蔫地摸着下巴重新翻上了柴火堆。
幄账里又剩下云素和慕荃,还有一个昏昏睡着的不知名姑娘。
慕荃夜里要去外头看伤员,他前些日子是合衣睡的,就委屈在幄账里那张年久失修被烧黑的破木头椅子上。
如今这幄帐多了一个人,慕荃为了避嫌,就去了黔武那里。
接连好几天,这个年节就这么匆匆忙忙过去了。
云素连日来也是浅眠,夜里要帮颜氏武馆的镖车筛选送回歧州的难民,他们在伢子岭救下的这些人需要谨慎辨认,慕荃画了一幅刺青图,是这伢子岭奴隶的标识。
害怕混进来恶人,也怕这些人里有探子,贸然送去歧州会给徐贺将军添麻烦,云素和颜氏武馆的镖师刀客们都不敢分神,熬了几天大夜,送走了好几车难民。
幸好颜芝鸾带出来的镖师有男有女,对于那些老弱妇孺,他们也不必畏手畏脚,害怕唐突了他们。
“真是冷,头一回不在家过年。”颜芝鸾打了一个哈欠,她就睡在云素旁边。
两人在难民的帐篷外守夜,黔武在这里围了一个小屋棚,里头塞了不少枯草,为了防寒,云素找来几床发霉的被褥,合衣睡上去,两人都套了棉袄,但还是觉得冷风浸骨。
“明日就是十五,黔武大哥说,还有六七日才能将人全部运回去,剩下那些人,西环城会派人来接,听说要进瓷窑里当工,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这些日子整个人都紧绷着,难民多了,生出的乱子也多,夜里时常有偷抢之事发生,他们不能有半分松懈。
云素道:“也不知道贫沙口那边怎么样,昨日还收到雀草的信,说是接过去的难民已经安置上了,就是缺粮食,冬粮不多,徐贺将军都快掏空家底了,还是补不上岐州的窟窿。”
“这有什么,我爹会出手帮忙,我们家今年买了富大娘好些米。”
严芝鸾闭着眼睛嘟囔。
云素翻过身,一眼不眨的看着她,她只是有些好奇,再加上在这伢子岭,她也没有能说话的人。
“你说慕端墨他们在做什么?”
严芝鸾闻言立刻睁开眼,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道:“我还以为你不着急呢,怎么,你现在终于想起慕神医的好了,害怕有人抢他?”
“你浑说什么?”云素挨近了一点,耳朵却红彤彤的。
她道:“我只是觉得,那位杨姑娘会不自在。”
那位说自己是杨雪琢的姑娘已经醒了,但不知为何,她醒来后,慕荃和黔武就派人把幄帐围起来,还不准有人去见她,连她也不行。
严芝鸾也不开玩笑了,道:“人是你救回来的,我本不愿多说什么,但今早我听蒋叔说,她背后牵扯广,似乎和朝廷的人有关系。”
“朝廷,就是南边的那个朝廷。”像是怕云素不明白,严芝鸾也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我们边地的人,虽然每个地方的守将都不一样,自己人也会算计自己人,但在应对朝廷的时候,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
“朝廷的人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你不要怪我多嘴,离那些人远些,你知道当年我们和北翟人打仗,他们克扣粮草,差点饿死我们。”
这是一桩旧账。
朝中少将领,当年和北翟一战,靠的是慕家养出来的兵。
但随着老西平王连胜连捷,分给边地的兵权越来越大,朝中之人对他们的猜忌就越重。
用人不疑,但又有多少帝王能够做到,自古以来兔死狗烹之事数不胜数,何时清算只不过是当朝天子的一个念头。
朝廷对边地如是,对他们云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云素叹气:“我们都是大兴子民。”
……本不该互有嫌隙。
严芝鸾却道:“我爹从小就告诉我,我们十二城和安都的人,虽都是大兴子民,但活法不一样。”
“你看安都里的人锦衣玉食,每年那些达官显贵运送到辛城,拿去孝敬王爷的金银财宝数不胜数,你再看看伢子岭,这地方背后的人可没少赚银子。”
严芝鸾道:“这里的帮派接黑活,刺杀朝臣权贵,买卖奴仆,甚至是做些采生折割的事,我若是告诉你,伢子岭的这些帮派,都是南边那些大官放在边地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胡话。”
“不,我信你的话。”
云素黯然地垂下眼眸,以前或许不知,但经历过父亲被污谋反,还有那些递送到安都,莫须有的证据后,她又为什么觉得朝中那些人都是好官,不会藏污纳垢。
严芝鸾难得安慰她,听起来却又不像是在说她的好:“要我说,你的善心也要找对人,我们都是十二城的人,我们住在平安镇,徐贺将军能守我们平安富贵,那个你捡回来的姑娘,就交给慕神医他们,何必多做操劳。”
严芝鸾说着又喃喃自语:“灰鹤的头领最怕麻烦,我们家走镖跟过他们几回,遇到这种安都犯官之后,黔武要不做绝直接杀了,要不就是送走她让她自生自灭。”
她说的这些,云素都不乐意看到,不知不觉月上中天,严芝鸾睡着了,清浅的呼吸就在身边,云素却想着她带回来的那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