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过去,焦腥味散了好几天,如今被一场覆雪掩盖,只剩下残存的那些哀嚎,在简单搭起的棚子里时不时的出现。
伢子岭早就面目全非。
“寒天见雪要人命,再拖下去,这些人恐怕没办法活喽。”
黔武坐在一处从两山夹道滑落的大石头上,披着一身草毡,旁边是他手下的兄弟。
“怎么就没活路。”那门人听了一阵黔武的长吁短叹,挠着斗笠下的头发,忍不住道:“这不是有药材了,云姑娘带人去山上找的。”
他说着还看向身后。
不远处的棚子里,热腾腾的药汤刚熬好,这些天,灰鹤的门人在外值守,云素他们从山上采下来的药,分成了好几份,全部交由慕荃亲自看过后,才命人倒入大锅里熬出药汤,分给那些从伢子岭倒塌的废墟里挖出来的难民。
这些普通人,没有牵扯到伢子岭背后的生意买卖,当然好活。
不过有些人,命硬还棘手,留在歧州始终是个祸害,送回去又对不起良心,于心不安。
这样的人能不能活下去,那就真的要听天由命了。
黔武在心底琢磨了一阵,无奈叹了口气,世道还是那个世道,但在这世道里握着棋子的人,还是分三六九等。
龙虎博弈,歧州最好置身事外。
身旁的兄弟还在问:“云姑娘他们背回来的是什么人,看衣裳像是妓馆里的,难不成楚郾辛攻山的时候,有一部人跑上山了?”
“不应该啊,那可是楚郾辛。”
黔武看了眼领汤药的人群,嘴角噙着笑没有说话,放在心底另一重心事,倒是随着慕荃的那座幄账飘远了。
上了趟山,救回来一个大活人,还带回来一个烂摊子。
慕荃端坐在幄账里唯一的椅子上,敲着手心,一副要问罪的模样看着云素。
“随城,还姓杨,你知道你捡回来的是什么人?”
同在安都,又都是清贵世家,云素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云家这些年虽然握权平平,也不过多参与朝中争斗,但是杨承民一门上下,云素还是经常听她父亲提起。
“碰巧遇见,算是半个熟人,也是碰巧将她捡回来。”
云素没占理,杨家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对于杨学士的独女,她也只听妹妹云染提起过。
那时候安都盛行挂灯点香,城外的那一座百世观音庙,每年入春都有世家小姐跑去栓红绸布。
有一次云染带着丫鬟去了,回来不服气的告诉她,她见到一个穿着书生袍的小女孩。
那丫头不栓姻缘,也不祈平安求富贵,倒是写了一手苍劲有力的好字,云染好奇她写了什么,结果走近攀谈,看到她的红绸布上满是民生疾苦,君臣之道。
后来一打听,那小丫头是安都中杨学士的女儿,启蒙早,跟着她祖父学为臣之道,听说周岁抓周,还抓了他祖父早年在国子监执教,手里曾经拿过的笏板。
算起来也有好些年没见,当年安都有一则贪墨案闹得沸沸扬扬,听说就是杨学士在庭前死谏,抓出来好多贪官污吏。
云素听父亲和府上的幕僚闲谈说起,就因为那则贪墨案,杨家报着满门尽忠的心,杨学士的妻女,都被他提前送回了随城。
后来这位杨家小姐一直在随城教养,她什么时候流落在十二城,云素并不知道前因后果。
"人都带回来了,总不能送回去。"幄账里留了云素,被捡回来的人,自然被放在临时搭的木板上。
云素小心翼翼看了眼慕荃的神色,乖巧的上前帮他倒了盏茶,还上手帮慕荃揉了揉肩膀。
那殷切的动作,让慕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正事,你胡闹什么。”慕荃装模作样咳嗽一声,手腕上的另一道银丝先飞出,缠上木板上平躺的那人的手腕。
他仔细探了脉象,又蹙起眉。
“你说她叫杨雪琢?”慕荃问道。
云素点了点头,杨家的女儿闺名响彻安都,只她那首十岁所作的徭役歌,就被安都里的文人墨客称为杨氏才女。
慕荃凝眸片刻,又压了几次脉才确定:“不对,骨龄不对,若依你所说,她只有十六岁年纪,为何骨龄虚长这般多。”
慕荃不是寻常郎中,他接死人生意,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骨头数不胜数。
丹邱族中留下的那些医理,也有几本医书对人之骨骼有详细的记载。
死人的骨头好辨认,活人的未必辨不成。
探脉,寻骨骼生长,再看心脉跳动,还要观察身形是否符合。
是不是这个年岁,只要探了脉,脉相总不会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