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媚直视着地上的乾三,这个男人刚才还不可一世,如今满身是血,那暗沉的血渍在他跪趴的雪地里一滩一滩流出来。
“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脏。”
她记得他折辱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不只是面前的男人,那些个来了金屋娇,急色求着巫山云雨,到最后却将她们贬低到一文不值的客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我从前很怕你们。”胳膊上的捏住她的手使了很重的力气,雪媚站在原地不动,她知道这是男人临死前的反扑,他想要把她也拉进炼狱里。
可是,她早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炼狱中挣扎了。
“我曾经想过,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为何魁娘子那样狠辣的嬷嬷见到你们,脸上的笑容和善又谄媚,我想你们的血也是热的。”
雪媚看着乾三,将他的败相看的一清二楚:“但我现在不怕你,我们村的村头,卖碳的老翁说过,人死了都不值钱,只有活着才拼出一条生路。”
面前的男人还是没有悔改之心。
乾三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如纸的咳出血:“生路?我承认是我小看了你,学来的狐媚手段也能杀人,金屋娇真是个好地方。”
他又冷笑道:“但你以为除掉我,渚大人就找不到你们?你们何来的生路。”
乾三还在做垂死挣扎,他仰头看着雪媚,心中虽是不甘,但也能想到这两人惨死为他陪葬的场景。
他嘴角上扬,嗜血恶劣:“上山后找到你们的踪迹,我就通知了渚大人和帮里的兄弟,他们就要上山来了,你们还能躲多久。”
“姐姐,你没事吧,姐姐。”
身后虚弱的声音消解了雪媚身上的僵冷,她慢慢眨眼,睫毛上的因为急促的气息化了的水珠,让她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对乾三的威胁视若无睹。
她转过身:“雪琢,我们接着赶路,既然金屋娇已经不在了,那我们就不用怕魁娘子追上来。”
雪媚随手拂去胳膊上乾三的那只手,她跑到杨雪琢身边,神色恢复正常,将她扶起来,帮她擦着脸上的泥水。
她以为杨雪琢没听到乾三说的那些话。
但她低下头,一只冷的像是冰鉴一样的小手,慢慢的握住了她的手背。
“姐姐,我们快走,渚宜不会只留一个人,我们先下山,藏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生死之际,她们彼此托付,乾三只不过是她们逃跑路上的绊脚石。
这个石头没了,她们还有千万道坎坷要过。
杨雪琢笑着安慰雪媚,她失了气色的脸上,因为去而复返的热症,就算在寒天雪地里,她也感觉到很热。
她渐渐有些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雪媚重新背起她,她们远离了乾三,穿过白茫茫的斜坡和山路,在一处分岔路口前,杨雪琢再次出声。
“姐姐,你带着我,我们都跑不掉。”
她感觉到自己分不清冷和热,明明手脚冻的失去知觉,但她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想要拉开衣衫的领子透透凉。
雪媚脚步不停,还是背着她往前走:“我不会丢下你的,我们一定能下山。”
杨雪琢在她的背上苦笑,她想到自己曾经在父亲的书房看过一本医书,书中言,亡阳难救,将死之人通身酷热,终厥逆而亡。
杨雪琢想趁着还有力气,多说些安都的事。
“刚才追来的人,是安都中一个大帮派的堂主,这个帮派人很多,他们背后有奸佞撑腰,在安都天子脚下鱼肉百姓,做了很多坏事。”
“你不要说,我听不懂这些,我只跟着我爹读过几年书,都是些浅薄的杂记,我爹将我卖了,我不愿再读这些国啊民啊的,没什么用,能有什么用。”
雪媚加快脚步往前走,可偏偏老天爷也不放过她们,消停了没多久的天色再次飞雪连天,雪花落到她们身上,背后的人一直在嚷着热。
杨雪琢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她隐约看到了火光,似乎看到有人点了火堆,招呼她们过去烤火。
她有些轻松的笑了,但想到爹爹,注意到雪媚背着她往前走,还是没有停下来。
杨雪琢意识到自己出现了癔症。
她闭上眼道:“你救了我,我本不该恩将仇报,但是姐姐,我怕我不说出来,就没有人知道我父亲是冤枉的。”
“我父亲名讳杨承民,官拜御史中丞,我母亲芳名谢金钊,是两郡才女,我家中五代为官,祖父两度进国子监执教,外祖为随城大儒,奉元十年,朝勤殿清缴贪墨案,共查处一百四十二人,上至安都近臣,下到地方县官。”
雪媚咬住唇一字一句的听着。
杨雪琢道:“贪墨案牵涉漕帮,我父亲力排众议,不收贿赂,未曾放过一人,他当年亲自监斩,只为肃清朝野。”
水至清则无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过是人臣常态。
有人劝过杨承民,天地广阔,你可能杀尽宵小。
可他还是做了,做的干脆,不留退路。
杨雪琢不后悔有这样的爹爹。
她道:“做了恶事的那些贼人仇视我父亲,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又想卷土重来,渚宜勾结敌国,私运军械司的火器卖给北翟人,父亲察觉出端倪,他们就反过来构陷。”
“我知道的太晚,父亲被他们害死,叔父力保也被问责,叔父留下的人送我和母亲回随城外祖家,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们是分开走的,可惜我被渚宜劫掠,没有追上母亲的马车。”
"血书……"杨雪琢顿了顿,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渐渐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