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朝南三里的方向,我们的人快顶不住了。”
冲天雷以浓烟和火力著称,军械司的能工巧匠多,虽说这火雷在下雨天用不成,战场上多是鸡肋,可在蒙蒙亮的暗光下,这些狂轰乱炸的火雷能要了他们的命。
何子玉灰头土脸地躲在磐石后,拍开影枭为他挡烟雾的手,他紧贴着石壁,浓烈的硝石味刺激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何子玉脸色铁青:“李朝勤那个废物,让他去解决阳城的老东西,王爷派来的精锐都交给他,他还弄不干净。”
认出前两日来刺杀他的江湖人是正规兵马,还从他们遗落的战戈知道是阳城的吴昭明。
何子玉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他和吴昭明素不相识,井水不犯河水,吴昭明刺杀他只有一个原因,三公子对他倾言相告,说了他才是辛城的内应。
犯上之事是他一时糊涂,何子玉本不愿多想。
但王爷没有怪罪三公子,只是把三公子送去阳城。
何子玉又想到前两日见过的粮商。
“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王爷早年因付云家主失踪一事少年白头,听闻是忧思过度,这些年王府纳过不少女人,但都没有子嗣。”
那粮商提点他:“这些事大人不是不知,王爷若真的身体不好,无法留后,那放走三公子当日的行径,不正是为了保全幼弟。”
洵城的那位粮商和他来往紧密,好几次边地的粮需,都是那位楚先生出手相助。
何子玉和他道别后一想再想,如果真的是兄终弟及,慕家换了天,王位还是三公子的。
那他的罪过,岂是踏平伢子岭就能抹去。
这些日子,他整日提心吊胆,一刻也睡不着。
想了又想,既然三公子身在阳城还不忘取他性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送吴昭明这老匹夫去见阎王。
到时阳城大乱,少了兵马倚仗,三公子就算有时间喘息,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对他动手。
至于之后的事,何子玉心下有了决断。
君不仁则他不义,若主君真的将王位传给三公子那样的废材,他大可以舍弃这十二城的高官厚禄。
朝廷缺少良才,以他的才能,还有对边地布防的了解,大不了改名换姓,投身朝廷,永不再回边地,他绝不可能是坐以待毙的下场。
想通以后,他立刻假传王爷的口谕,派暗卫和他的心腹去了八庄荒的官道。
那里是阳城去往辛城的必经之路,何子玉本以为做的隐蔽,谁知,吴昭明这厮一波不尽还有一波,调来火雷也要取他性命。
“伢子岭缺兵少马,不若先去洵城求援,让影枭带着大人先走,我等在此拖延时间。”
手底下的参将顶着炮火,何子玉也不好再做推辞,正在这时,那往下投掷的火雷变了个方向,不等何子玉再说几句话,直接朝这方山石轰了过来。
轰隆——
一声剧烈的震动下,两侧的山峰整个都晃了晃。
何子玉身形不稳,狼狈的跪倒在地,他扶正官帽再一看,刚才还和他说话的参将被火雷轰断半个身子,直挺挺的倒下来。
“来人,快掩护本官,还不快滚过来掩护。”
何子玉心提到嗓子眼,抓紧了影枭的衣服,他虽然是酷吏手段,在司狱司审过不少的人,但他本是一介书生。
“你的音哨呢,传信给洵城的影枭,让颜大将军前来救援。”何子玉终于想起了身边的黑影,这是王爷赐给他的,是个不老不死的药人。
那药人盯着他,灰色的眼瞳没有动静。
身后的炮火还在蔓延,火雷没有要停的意思,好几次零乱的火星擦过何子玉的发梢。
何子玉情急之下扇了影枭一巴掌,他被逼急了,撕扯住眼前黑影的领子:“不人不鬼的东西就是难用,快点把音哨给我。”
刚要继续抬手,这死士模样的黑影就动了,黑影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变化,却以迅速之势伸出手,死死地捏住他的脖子。
何子玉难以置信,瞳孔都保持着惊愕的状态。
直到他听到一声骨头捏断的脆响。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影枭将他举起,掏出他前襟里的官印。
那影枭起身,用毫无起伏的声音传达着王爷的命令:“主人有令,背主之人,永不再用。”
说完之后,他垂眸看着他的惨像,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短短须臾,何子玉竟然通过这具傀儡,看到了那日笑意连连的王爷。
“对你,当杀无赦。”
原来不是给了他一条生路,这条路原本就是死的,让他去伢子岭是假,吸引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才是真。
何子玉直到这一刻才猜中慕行心中所想。
“棋差一招……棋差一招啊……”
眼眶里不知不觉涌出更多湿润的东西,何子玉死不瞑目,最后看着的方向,还是边地的最北方。
影枭完成任务遁入黑暗。
蛰伏的暗卫全部撤走。
炮火声还未停,相信再过不久,会有人发现这位伢子岭县官的尸体。
*
等到天亮,吴昭明带出阳城的骑兵还有玄衣卫,一时间落个七七八八。
云素和灰鹤的众人道别,换马疾行,带着慕荃,终于在日出前赶到了夕田道。
慕荃坐在她身后,轻轻搭着马鞍上的包裹。
等两人停在何子玉现身的地方,云素第一时间发现南风脸上的表情不对。
这条山路被火雷轰的惨不忍睹,那些冬草都是烧焦的,云素迅速下了马,也不忘去接慕荃下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