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已然应下,拖拖拉拉不是慕荃的作风。
慕荃在即将背过气的那一瞬,终于推开云素的手。
身旁人衣衫上沾染的桂枝药味,冲淡了南冶夫人带进屋的浓郁香气。
慕荃揉着鼻梁骨,念念有词道:“连只蚂蚁都不敢杀,竟然想着杀人。”
夜里的烛影晃动,云素并不恼,她弯了眼睫,趁机撺掇慕荃:“表兄教过我,有手有脚什么都能做,表兄在外威名赫赫,定然能够帮南冶夫人分忧。”
拍马屁谁不会,日日跟着萧丞学,只是恭维人,云素自问应付得来。
女子最懂女子的孤苦。
云素从前也有个贴身丫鬟,她们自幼一同长大,慕行带走她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婉晴姐姐。
坐在炕边的女子一时想出了神,藏在袖衫里的手不自知地捧着心口,瘦黑的脸上裂痕不一,眉心低眉顺眼地皱起来,疤痕弯曲爬上半边脸。
云素的脸颊蒙着灯影,模样柔弱,看上去瘦骨伶仃。
“慕神医家中,倒是有两位好姑娘。”
南冶夫人目光温和,云素脸上的伤痕她一览无余,跟随她前来的小丫鬟惊叫一声,抱着木匣子后退,一不小心撞到李安身上。
那丫鬟指着云素的脸,结结巴巴正要说话。
李安眉头一竖,怒气道:“吵嚷什么,你们夫人金贵,我们表小姐也是娇气的人。”
李安拍掉那丫鬟不规矩的手,恨恨扫了她一眼,新添了壶茶,他努着嘴道:“我们表小姐是遭了灾,被乡下里的柴火烧的。”
李安张口就来,比起雀草平日里瞎编话本子上的故事,他是听了雨伊阁的那些酸书生指点江山。
“你们夫人一心寻死,你这个当丫鬟的也不知道劝劝她,我大字不识一个,都知道寻死腻活是懦夫所为。”
李安哼了声,抱起手臂装深沉:“我们表小姐全家都死光了,只剩我们公子一个亲人,前阵子荒山野岭,不知遭了多少罪前来投靠,若是像你们夫人一样撒手不管,一死百了,我李安绝对不肯认她。”
雀草在南风身后竖起大拇指。
云素耳朵根不知不觉红起来,她从来没有想过,在李安心目中,她能有如此勇气。
那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对南冶夫人忠心耿耿:“我家夫人也是好女子,小姐生前最疼我们夫人,夫人只是想报答她。”
小丫鬟说着就要哭。
李安觉挠了挠头,南风时常告诉他,不能惹女孩子哭鼻子,不是大丈夫所为。
他哼着嗓子,又出声安慰:“那就听我们表小姐的,阳城的吴昭明不是什么好人,正好我们也要对付伢子岭新上任的酷吏,两个一齐杀了,就当是为十二城的百姓积德,你们夫人也来帮把手,人多顶用,说不定阳城真的能回到许州府手中,你们能千古留名。”
“留名自是不敢,小先生说得在理,家主,吴昭明那贼子死一百次不足惜,但搭上家主自己,我等又于心何安。”
说话的是进屋后默不作声的另一位女护卫。
她似乎在许府很有地位,她出声后,南冶夫人身边那些个脾性鲁莽的护卫也来奉劝。
南冶夫人轻轻抬眸,云素对她颔首,恬然一笑。
略带担忧的目光打消了她的迟疑,她思索片刻,放低声音:“这位姑娘可知道,你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何子玉赴任伢子岭的事十二城皆知,来之前楚江南提点过她,若诊金不合慕荃心意,或可用许家来助慕荃除掉何子玉。
南冶夫人本不想和辛城硬碰硬:“豺狼身边三尺血,辛城王府下派的人,我等贸然出手,恐怕会引那人动怒。”
吴昭明只是一个边将,他身死后,新王或许不闻不问,但若是亲信也死在围猎期间,新王就有借口揽权。
慕荃不喜长他人志气,慕行如若冒进,许府是他最大的阻碍:“你在怕什么,阳城得民心者是你许家,吴昭明得志猖狂,仗的是兵马,还有他和许府结亲的大义。”
南冶夫人是家生的奴才,闻言眉头紧皱,她的父母上战场早亡,许老夫人在世,做主让她拜了许家祠堂,她和小姐情同姐妹,老夫人养育她们成人,名为主仆,实则早是家人。
吴昭明夺权后,许州府病重,她为小姐进了吴昭明的后院,许州府做主将许家交给她,让她得以在阳城自保。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小姐,她都不会让许家的命脉在自己手中断送。
何况,小姐去之前,还抱养了养生堂里的女公子。
云素知南冶夫人顾虑:“我有一法,只是要委屈夫人。”
“依照我们原本的计划,将药掺进送往北防营的粮食车,等到了围猎当日,药性激发,辛城里但凡吃过米粮的斥候都会激发凶性。”
南冶夫人皱眉:“此法太险,不算万全。”
“运给边军的粮草都要盘查,追根溯源只需要一两日,辛城的那位并非良善人,岐州有徐贺作保,可帮你们运药的粮商,十有八九会折在边地。”
云素受教,也为自己的天真捏了把汗。
若真依了她的法子,那位楚先生,恐怕连洵城都走不出。
“是我们鲁莽,现有夫人相助,我有了新的想法,夫人知晓阳城刀枪剑戟制样,可否派人扮作吴昭明的亲卫,在伢子岭县官赴任途中作乱。”
“据我所知,何子玉此人多疑,他在辛城好大喜功,知道阳城来人刺杀他,定然会趁乱反击。”
何子玉握有虎符,还有军械司的火药,他会怕吴昭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