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旧影新蝶两难明
庄英这话答得极为保守规矩,将一切推给“父母之命”,既未透露自己与李寻相识,也未表露个人好恶,全然符合一个端庄闺秀在谈及陌生未婚夫时应有的矜持与疏离。
两位少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掺杂着些许无趣的神色。
这位庄五姑娘,模样虽好,性子却似乎过于板正了些,问不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恰在此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匆匆寻来,说是前头老夫人要见见各位小姐,这才将庄英从这令人窒息的言语围困中解救出来。
回宴席的路上,经过一处抄手游廊,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
“……庄家虽是清流,门第到底差了些。若非李公子那眼睛……还有那性子,这般婚事也轮不到她。”
“嘘,小声些!听说太守是铁了心要结这门亲,庄家怕是推脱不得……”
“也是可怜,那般一个冷冰冰、传闻还……不太妥当的人,日后日子可怎么过……”
声音渐低,消散在风里。
这些话,依旧是基于“庄英是养在深闺、对李寻并不了解”的认知而产生的怜悯与揣测。庄英脚步未停,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原来在旁人眼中,这桩婚事是“高攀”,是“轮不到”,是“可怜”。而她,只是一个对未婚夫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即将被推入火坑的、懵懂可怜的深闺女子。
这种被误解、被怜悯、却又无法辩解的憋闷,比直接的嘲讽更让她难受。她清楚地知道李寻是什么样的人——古怪、危险、拥有可怕的力量,甚至可能毁了她的生活。可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说。
回到席间,戏台上正演到热闹处,满堂喝彩。她却只觉得那锣鼓声吵得头疼,那鲜亮的戏服晃得眼晕。
李太守又举杯说了些什么,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庄英看见父亲略显僵硬地举杯回应,看见周围宾客或真或假的笑脸,看见远处李寻依旧沉默的侧影。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而她,也必须戴好“庄五小姐”这张面具,小心藏起“庄英”的一切痕迹,包括她在书院的秘密,包括她对这桩婚事的真实恐惧与抗拒。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对这一切虚伪与束缚的厌倦与无力。
她只想回到书院,回到那间小小的舍间,回到可以暂时抛开“庄五小姐”身份、以“庄英”这个名字呼吸的地方——哪怕那里有一个让她不安的李寻,至少那里有相对真实的课业、辩论,还有……梁兄温暖坦荡的关切。
宴席终于接近尾声。
李太守红光满面,显然对今日“双喜临门”的造势十分满意。
庄学士带着庄英告辞时,李太守又特意拍了拍庄学士的肩膀,朗声道:“庄兄,改日我让寻儿亲自登门,拜会伯父伯母!这婚事细节,咱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垂眸静立的庄英。
庄英跟在父亲身后,走出那扇朱漆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让她觉得比里头暖阁熏香更清爽,仿佛能吹散一些粘附在身上的、令人不适的目光与窃语。
“听说……”墨羽的声音带着更深的迟疑,仿佛不愿说出接下来的话,“梁家那位公子,梁思钊,近日正在四处搜寻上好的松烟墨和澄心堂纸,似乎是……想送给庄姑娘。”
李寻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只空了的青玉酒杯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知道,那样纯粹、不掺杂任何家族利益、政治考量与沉重宿命的心意,是他永远也无法给予她的。他所能给予的,似乎总伴随着逼迫、误解、令人窒息的压力,以及这无法摆脱的“婚约”枷锁。
就连他因无法控制的执念而送出的东西,也总是被她警惕地退回。他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
戏台的锣鼓声与咿呀的唱腔依旧隐隐传来,寿宴的浮华与喧嚣仍在继续,仿佛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
寿宴终于散场。
回程的马车上,一片死寂。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沉闷,仿佛碾在父女二人各怀心事的心上。
许久,庄学士疲惫的声音在昏暗车厢中响起:
“英儿,今日之事……是为父对不住你。”
庄英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
“李家势大,太守今日当众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等同于公告全城。”
庄学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若断然回绝,便是当众打脸。且不说你兄长们的前程、庄家在会稽的产业会受何等影响,单是你……你的名声,你的安危,为父实在……”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合适的措辞:
“李寻那孩子,虽则性情孤冷,眼睛也……但才学相貌,家世门第,确是一等一的。这婚事……从世俗眼光看,确也……合适。”
“合适。”
庄英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
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说的‘合适’,是指对兄长们的前程合适,对庄家的产业合适,对您在士林与官场的关系合适。”
她顿了顿,眼中倒映着窗外流动的黑暗:
“可对我呢?对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对我想读的书、想走的路、想成为的样子——这门婚事,还‘合适’吗?”
庄学士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掠过深深的疲惫与愧疚,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马车内重归寂静。
庄英重新看向窗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寻那句“你我都已是棋子”,以及父亲那句“确也合适”。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一生的去向,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梦想挣扎,就在这冰冷而绝对的“合适”二字中被轻易敲定。无人问她的心意,无人管她的恐惧。她只是一枚棋子,被摆上了名为“李夫人”的格子。
而那个她曾避之不及、认为乖张危险、拥有非人力量的李寻,竟成了这绝境之中,第一个对她撕开温情假面、直言残酷真相,并伸出手——哪怕那手同样冰冷且沾满枷锁——试图与她一同寻找“余地”的……
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