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明确表达了拒绝。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李太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贤侄女太过自谦了。谁不知道庄五姑娘才名在外?正好,老夫这里有一卷前朝古画《蝶恋花》,据说是失传已久的珍品,改日让寻儿送去庄府,请贤侄女品鉴指点一番,未来你二人成为夫妻,琴瑟和鸣,将是我们李庄两大家族的幸事啊。”
他将“夫妻”和“琴瑟和鸣”咬得极重,仿佛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庄英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几位与李家交好、或是想要攀附李太守的官员及家眷,心领神会地围到女眷席,将庄英团团围住,说着言不由衷的夸赞与看似关切实则施压的试探。
“庄姑娘真是越发出挑得水灵了,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与我们李家公子站在一起,那定然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天作之合啊!”一位满头珠翠的御史夫人拉着庄英的手,笑眯眯地说着,手上传来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可不是嘛!李公子年少有为,庄姑娘才貌双全,这婚事若成,真真是我们会稽城的一段佳话!”另一位夫人立刻附和道,语气热络得仿佛已是铁板钉钉。
庄英感到自己的手在那位夫人温热而有力的掌控下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无形蛛网死死缠住的蝶,挣不脱,逃不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勉强维持着嘴角僵硬而疏离的弧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求助般的茫然,扫向男宾席那个孤绝的角落。
李寻坐在男宾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中把玩着那只温润的青玉酒杯,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周遭这一切令人窒息的逼婚闹剧,都与他毫无干系。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愤怒,以及一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如同岩浆般涌上庄英心头。
她猛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自己的手从那位夫人手中抽了回来,倏然起身,朝着周围的女眷们匆匆一福,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诸位夫人见谅,晚辈突感有些不适,胸闷气短,想去园中透透气,失陪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便像逃离洪水猛兽一般,匆匆离席,藕荷色的裙裾在门槛处划过一道仓促而决绝的弧线,像一抹急于挣脱牢笼、逃向自由的云,转瞬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李寻看着父亲在席间一次次地将她置于风口浪尖,如同展示一件战利品;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愕、屈辱与越来越明显的抗拒;看着她因那一声声“婚约”“夫妻”而骤然紧绷、几乎要折断的纤细脊背……
一种混合着难堪、蚀骨的心疼、以及一种命运无法挣脱的悲凉,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知道,她直到此刻,才真正将“李寻”与“太守之子”“未婚夫”这几个沉重的身份重叠在一起。
从她方才那震惊而带着疏离的一瞥中,他清晰地读懂了——她之前所有的困惑、警惕与不安,此刻恐怕都已化为了被欺骗、被安排、被当作政治筹码的愤怒与深深的排斥。
他这千年追寻,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令她避之不及的开局。
“李公子。”身旁一位官员举杯示意,笑容谄媚,“恭喜恭喜啊,府上应该很快就与庄家结亲,庄五姑娘才貌双全,与公子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李寻抬眼,那双异色的眸子冷冷扫过去,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一眼,便让那官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婚事尚未定论。”他淡淡道,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苦涩。
他看见庄英起身离席,那藕荷色的身影在满堂华彩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抹急于挣脱牢笼的云,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
几乎是本能地,他也站起身。
“寻儿,去哪儿?”李太守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透透气。”李寻头也不回,丢下三个字,便朝着庄英离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