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不知何时而生,却已然深种。
如同忘川河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汹涌澎湃,浓烈到足以撼动天地,无畏规则与生死。
我将脸深深埋在他冰冷的、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的翅翼中,闭上了眼睛。
心中竟无太多恐惧,反而被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圆满填满。
万年孤寂,得此一刻。
倾尽所有,亦是无悔。
天道的威压如同亿万钧玄冰轰然砸落,将整条忘川连同其间的时光都冻结在死寂的肃杀之中。
那威压不再是虚无的气势,而是化作了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实质,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硬的琥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生疼。冰面在可怖的法则之力碾压下,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仿佛这片幽冥大地也无法承受天道的怒火。
那些方才为我们盛放到极致、燃烧着生命最后热情的彼岸花,此刻像是被无形的烈焰灼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簌簌而落的飞灰,飘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方才那场绚烂到悖逆的绽放,仿佛只是一场短暂到残忍的幻梦,梦醒后,只余下更深的绝望与死寂。
玄冥的翅膀在我面前完全展开,不再仅仅是温柔的庇护,而是化作了一道决绝的、以自身血肉与神魂铸就的壁垒,将我死死护在身后那方狭小却坚定的空间里。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翅膀根部传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了万载、终于在此刻爆发的、对这冰冷规则与不公天条的滔天愤怒!他翅膀上那些幽蓝的磷火,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迸溅,在昏暗压抑、仿佛永夜降临的天光下,映照出一片剧烈跳动、近乎凄厉的幽蓝光晕,固执地将我们与外界那毁灭性的威压隔绝开来,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盏用生命燃烧、不肯向黑暗屈服的孤灯。
“冥蝶玄冥,神女青禾。”天道的声音终于再次从九天漩涡的深处落下,那声音不再只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烙印在神魂最脆弱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化作最锋利的冰刃,带着裁决万物的冷酷,狠狠剐蹭着我们的神识,震得我识海翻腾,魂魄仿佛下一刻就要离体碎裂。
我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我死死咽下。
“尔等,可知罪?”
那声音宏大、漠然,不含丝毫转环的余地,像是在宣读一篇在天地初开时便已写就、注定无法更改的冰冷判词。
我心中剧颤,一股悲凉与不甘涌起,正欲开口辩解,哪怕只是徒劳。
然而,玄冥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映着星辰与冰雪的眼眸,此刻燃烧着近乎毁灭的火焰,他抢先一步,声音冷冽如万古不化的寒铁,竟硬生生斩断了那无处不在的天威压迫:
“不知!”
他的声音平静得诡异,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蝶翼,以及周身迸发出的、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决绝气势,却昭示着他内心汹涌澎湃的怒潮与反抗。
“守灯者不可自暖,监灯者不可自燃。神女之魄只许照魂,冥蝶之火只许灭情。此乃天地铁律,维系轮回之基。”天道的声音滚滚而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则的绝对力量,如同铁链般缠绕上来,令人窒息,“尔等,私动凡心,擅离职守,扰乱阴阳,全犯了!”
玄冥闻言,竟是仰天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诮的冷笑,那笑声在这死寂的忘川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悲怆。他翅膀上的磷火骤然暴涨,如同回光返照的星辰,在空中划出凌厉而决绝的弧线,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遍整个冰封的死亡国度:
“既然恪守规矩换来的是离心离德,是无尽孤寂,那便犯得更彻底些!这规矩,不要也罢!”
话音未落,在我以及暗中所有窥视目光都未能反应过来的刹那,他做了一个让我心胆俱裂、神魂俱碎的动作——他猛地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后的神力,闪烁着毁灭性的幽光,竟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果决,硬生生撕下了自己翅膀上最坚硬、最核心、承载着他本源力量的七片鳞甲!
“嗤——啦——!”
那是鳞甲被强行从血肉与神骨上剥离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清脆又沉闷,仿佛撕裂的不仅仅是翅膀,更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荣耀与束缚。
那些蕴含着他古老神力与身份的鳞甲,在离开他身体的瞬间,就发出了细微的哀鸣,化作七道流动的、充满悲伤与不屈的幽光。
蓝色的、带着星辰光泽与凛冽寒意的神血,立刻从翅膀那可怖的、变得残破的伤口处疯狂渗出、喷溅,在空中凝成一串串凄美绝伦的血珠,如同苍穹碎裂后坠落的蓝色眼泪,又像是祭奠这场无望抗争的宝石,凄然划破凝固的空气,滴落在惨白的冰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蓝色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