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
果然是那封信。
“这是前不久我儿子托人带回来的,他说他过得很好,让我不用担心,再过些时日就回来看我。”
那是阿婆的儿子写来的信,如今正被一团黑气笼罩着。黑气将它包围起来,与写着“家母亲启”的黑色墨迹如出一辙,却又有天壤之别。
沈诚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我好像……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了。”
她已经不在人间,而本身心地良善之人不应该邪气加身,成为这世间令人闻风丧胆、喊打喊杀的邪祟,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还有放不下的人——她的孩子。
可她的孩子呢?
沈诚抬头望天,黑夜俱寂唯有一轮明月当空,偶有几点星辰闪烁。至于那日飞升成神的刘承光,哪里还有他的半分影子在?这点点繁星,会不会有一个是他的缩影呢?他会在九重天上看着凡间的母亲去世因他不得安宁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沈诚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像是插入了一把刀,疼得他动不了,摆脱不下。当初在山谷大阵中,他看到沈年和郭莲婷便酸涩不已,自人降生就伴随着一生的亲情,哪里可以时说斩断就斩断的呢?
直到手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沈诚才回过神来。转头,陈璧正看着他,淡淡的眼眸中露出关切的神色。
事到如今,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本以为知道邪气的根源,知道那人的心结便可以化解这个幻境,帮助刘家阿婆解脱。可是现在发现不是,这样的心结要怎么解开呢?
果然,世间万事,一旦与情有牵挂,便是极其难办的。人可以为情死,也可以为情生。
邪气一直在窗台上那封信周围徘徊,像是害怕亵渎了什么珍宝,不敢向前。屋中的阿婆正在守护法阵中睡得正香,邪气并没有靠近封印法阵。或许正是这个原因,阿婆的身体没有被邪气影响。
又是一夜,两人手足无措。
他们站在高处看着邪气从境眼溢出,到了阿婆的屋子,然后静静地在信件周围徘徊……这一晚,两人都没有合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看着这一切。
这一夜,他们看到一个母亲因为思念儿子而泣不成声,听到了儿子远行前母亲的叮嘱,好像还感受到了母子二人之间原本牢不可破却越来越微小的牵绊。
直到天明。
沈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躺在床上睡着的,他并没有睡太久,醒来时刚过正午,是在陈璧屋中醒来的。
陈璧不知道在哪,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沈诚走到桌旁,上面有些饭菜,还热乎着,盘子下压着一张字条,是陈璧留下的。
陈璧说太仓山的神庙有些不对劲,他要赶紧去一趟,让沈诚不要担心,可以在沈府等他回来,也可以去太仓山找他,不过要注意安全。
沈诚放下字条,囫囵吃了几口饭菜垫垫肚子,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外围有法阵相护,没人知道这法阵是何人何时设下的,自从沈诚第一次离开太仓山后,这法阵便有了,自此,神庙就在太仓山上销声匿迹,除了沈诚和陈璧,估计没人可以再看见它。
沈诚从灵剑上一跃而下,落在院中。神台前的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阳光刺眼,沈诚有些看不清正对着门口的那人是谁。
他隐约觉得不对,屋中不止陈璧一人。沈诚疾走几步进了门,看到屋中的景象却有些不知所措。
一间小小的屋中,可谓是呈现了三足鼎立之势。沈诚前不久挂上的画像前站了一个人,却不是陈璧。确切地来说应该不是个人,他只露出了半截身子,剩下的都隐藏在了耀眼的光芒中,金光围着这人不停地旋转、缠绕。沈诚一眼就看出,这是哪个人的分身来此。
这人的左手边也不是个正经人,他是由灵光投射出来的人形,有些虚无缥缈。陈璧站在右手边,也是最里边,也不知道三个人刚刚说了些什么,面色凝重。
沈诚一进门就和陈璧对上了眼,他左右看看,也不知道该进该退。陈璧看见他,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和他站在了一起。
画像前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陈璧走过,又打量了一下沈诚,忽然开口:“你是沈诚?!”
沈诚被吓了一跳,怔愣着点了点头:“不知阁下是……”
陈璧道:“业泽神君,齐文。”
“那边那位是师父。”
沈诚忽然挺身正正衣襟,十分郑重地向钟思启施了一礼。
钟思启看着他嘿嘿笑:“好孩子。”
陈璧:“……”
然后沈诚看向齐文,“见过神君,神君怎会到这里来?”
陈璧道:“不必对他这么客气。”
齐文没理陈璧,只顾着对沈诚说话:“我是不能擅自离开九重天的,分身至此是因为择仙台那边出了事。”
业泽神君齐文,唯一一位与凡间每十年一次的择仙大会有关的神明。山谷大阵停转,择仙台显露,业泽神君便会在云端等待飞升而来的凡人,将他们一一登记在册,助其位列仙班。
九重天多散仙,陈璧就是其中一位。他们不必管什么事情,只享受着凡间百姓的供奉。而业泽神君不同,诸位神仙的福泽是他掌管,因此入九重天的各路神仙都要在他眼前过上一次,斩情丝拔情根这种事情,顺手便做了。
齐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诚,“覆盖择仙台的仙泽就是入了你的体内吧。”
沈诚道:“是。”
齐文微微摇头,“陈璧,你可真不愧是九重天上声名远扬的赤明神君。”
神罚还没有去除,择仙台的东西也敢碰。
陈璧道:“天道震怒?”
“没有。”
“你因此受罚?”
“没有。”
“……”陈璧无奈地挑起眉毛看着齐文,“既然无事发生,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