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是说给沈年听，是说给自己听，更像是说给这里的一草一木听，说给这个世道听。

世间崇拜神佛，所以平凡人家竭尽全力也要帮自家孩子开了灵根，让其踏入修仙之路。他得益于优越的父辈一代，有幸成了众多修士中的一员，也有幸到了择仙台，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只不过，对于这世道来说，参悟明白这道理不知是福是祸。

“阿诚，你能明白心中所想在你这个年纪里是莫大的幸运，不过每条路都不是那么好走的。”沈年望着夜空，对他说道。

“我知道。”沈诚道。

心中这条路难走，难道随波逐流便能容易得多吗？与其违心做他人的同类，不如遵从自己的内心做个异类，起码没有背叛自己。

荒山幻境中，他对早已经疯魔的冯钊说：“我们三人都是堂堂正正立于这世间……”既然是在这世间行走的凡人，那走什么路不是走呢？

“阿诚，”沈年唤他，“你记住，爹娘在这里，你便放心大胆去闯，不必有顾虑。”

沈诚离开的这段日子夫妻二人也商量过许久，每次都是以“沈诚不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了”之类的话语作结。昨晚回来宛若变了一个人，字字铿锵地说着心中所求更是让夫妻俩大吃一惊。今天好不容易缓过来，更是确信这一点。

“不过，爹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凡事都有变数，量力而行，照顾好自己。”沈年想了想，“照顾好想护的人。”

沈诚听出他爹话里有话，心中感动万分，嘴上却俏皮地道：“放心，明白！”

沈年看着儿子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知道和郭莲婷的判断到底对不对，他笑着感叹：“不知是谁在冥冥中给你指着路啊！”

沈诚笑而不语，满天神佛吗？那绝对不是；是陈璧吗？陈璧肯定说不是，他觉得也不是。思来想去，好像诸多选择全是在特定环境下自己内心的决定。

太仓山就下陈璧，前往择仙台，与求仙府走上殊途，与陈璧心意相通……这些都是他最原本的渴求。

思及此处，沈诚也不再过多地去争论谁是自己的引路人，十分自恋地把自己放到了这个位置上。

不求神佛，我便是自己的指路明灯，我便是自己的神明，从一而终。

前院传来说笑声，由远及近。郭莲婷和陈璧穿过长廊向两人走来，怀里抱着一大捧刚折下的桃树枝，枝上桃花开得正艳，夜色也挡不住。

郭莲婷笑道：“多亏了陈璧，我说门口那几株不开花的桃树可惜，他动动手指就让它们开出了花，唔，一部分做桃花羹，一部分给你们酿酒！”

一听到要酿酒，沈年急忙接过夫人怀中的桃树枝，笑得合不拢嘴，“如此甚好，夫人快去歇歇，累了吧！”

郭莲婷嗔道：“搞不了你们两个大小酒鬼，都快回屋歇着去吧。”

看着爹娘走远，沈诚才腻歪着和陈璧往屋里走。

陈璧问他：“清醒了吗？”

沈诚这才想起自己无疾而终的好奇心，他凑近说道：“难不成你千杯不醉，比我爹还能喝？”

陈璧不说话，一根手指在两人中间晃了晃，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大步走开。

沈诚笑着追上他，一路闹着回了屋。

屋中明亮的灯光被人挥手灭掉，顿时一片漆黑。朗月当空，清风入怀，一切融化在不可言说中。

往后几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玩闹的时光，钟思启在识海中告诉陈璧不用担心徐戎会再来找他，陈璧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在太仓山境那一晚他和徐戎的分身交了手，徐戎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陈璧半信半疑，但徐戎确实也没了任何动静。

陈璧本来还在担心会给沈家带来麻烦，如此一来，沈诚便让他安心留在沈府，每日除了必要的修行便是带着他游山玩水，恨不得把自己从小到大赏过的美景、吃过的佳肴像献宝一样全都一股脑儿塞给陈璧。

两人时不时光临一下“桃缘”，但只是远远地看着，见罗柏亭父母无事，店铺依旧红火，他们自然就放心了。

沈诚许诺陈璧要帮他一起找墨情灯，但是墨情灯的痕迹还要陈璧来感应。

陈璧每每定神打坐时，沈诚就在一旁陪着他，一双深情的眼睛要将人描摹好多遍，直到陈璧睁开眼睛。由此一来，陈璧每次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心上人炽热的目光和岁月静好的笑脸。

沈诚看他就像看不够一样，有天自己鬼鬼祟祟躲在书房好半天。等到该吃饭的时候陈璧来寻他，他也磨磨蹭蹭好半天才出门。陈璧好奇，夜晚趁沈诚睡着偷偷来到书房，翻了好久才翻到沈诚藏的东西。

卷轴精致，他展开一看，竟然是自己的模样！

那晚月色一半洒在陈璧身上，一半洒在画上，陈璧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忙把东西放回原处，运功几次稳住心神后才出了书房。

果然没过几日，沈诚便拉着他要去神庙，临走之前还去了一趟书房。陈璧猜到与那幅画有关，但是想到神庙又是一头雾水。

两人走近神庙，还似那日离去时那么整洁。沈诚轻咳几声让陈璧转身闭眼，陈璧就由着他闹。等到再转回身睁开眼，那晚月色下看得他脸红心跳的画就挂在那面素净的墙上。

沈诚大手一挥，“好了！这样就好多了，以后这座庙就供着你这俊俏的人儿吧！”说着还伸出手指去挑陈璧的下巴。

陈璧抓住他的手拿开，不经意间碰到了自己的嘴唇。沈诚一愣，悻悻把手收回。

陈璧：“画得很好。”

沈诚眼眸一亮：“那是！不过……”他看一眼陈璧又看一眼墙上的画，来回好几次，才笑着开了口：“也就本尊的千分之一吧。”

陈璧眼中笑意更甚，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沈诚啄了一下嘴角，“走啦走啦！家里两位还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

两人携手走出神庙，门轻轻关上，画像前的供桌上，一枚白玉佩渐渐显现出来。

灵光围着画像飞了几圈，猛地扎进玉佩中不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