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杜平心中不禁暗骂道。
与仙途无缘都能丝毫不在乎,那这世间除了吃喝玩乐,怕是真没有什么能往他沈诚心中去了。
杜平轻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
三人离开后并未多言,罗柏亭便辞别二人去了粮栈买米面,只剩下沈诚和陈璧一言不发地走回沈府。
如今再看沈诚,哪里有什么纨绔模样,他低垂着眼眸,难得的面沉似水,毫无波澜,连身上穿的月白色袍子都不再耀眼。
两人就这样走到陈璧房前。陈璧站在门前,看向准备要往连廊走的沈诚。
沈诚故意躲开他的目光,伸手指挑了挑额前的碎发,他别扭地开口:“桃花酥应该还没凉透……那个今天……我本来想带你去酒楼里好好吃一顿,但这一路走过来应该也累了吧,你、你先休息,别生气了,我们……改天!”
沈诚说这些话的时候时不时地看一眼陈璧,见他两眼如炬紧盯着自己,又心虚地移开目光,说话说得都断断续续的。说完见陈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又不自在地转过身要走。
沈诚往前迈了两步,又默不作声地退了回来,囫囵一声“多谢”便要撒腿就跑。
陈璧叹了口气,低声叫他:“沈诚。”
沈诚原本想把自己的腿抡圆以御剑之势飞回屋中,可是听见陈璧叫他便连脚也抬不起来了。
陈璧低沉又有些柔和的声音就像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针,从他头顶落下,扎了他满身,酥酥麻麻的,将他定在了这方寸之间。
沈诚想:“这好像是第一次他这么正经喊我名字。”
陈璧体会不到他这微妙复杂的感受,自顾自地说:“我没有生气,生气的也不是我。”
闻言,沈诚眼眶忽地有些泛红,他极力隐藏在心底的东西被人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无论再厚的盔甲此时也碎落满地了。
沈诚闭了闭眼,尽力压下眼眶中的酸涩,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陈璧,“你都看出来了……”
陈璧道:“当然。”
自从太仓山一别后,陈璧曾静下心来想过自己的遭遇,他明白自己初到凡尘,遇到的两个人皆无坏心。后来再次与沈诚相见,他更加确信这一点。
他看出来沈诚这人面子大过天的性格,也隐隐发现强撑的面子背后不过是少年不肯服输的倔强意气,包括今天沈诚背在身后攥得发抖的手,他都瞧在眼里。
陈璧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包括现在叫住沈诚戳破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沈诚那双颤抖的手刺痛了他的眼,连带着周身经脉,血液翻涌最后汇聚于他敏感又无知的心尖。
事到如今,沈诚也豁出去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他只想把心里堵得这一团棉花似的东西扯下来,揉碎,然后踩在脚下。
沈诚说:“我知道我这人实在是算不上个好学生、好修士,不学无术,整日里就是吃喝玩乐,吊儿郎当地不着调……但是……”他一口气把自己无意间听过的“评价”都说了出来,可“但是”后边等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觉得有些话说出来显得自己很矫情,自己一个大男人,老大不小的了,说出些话来招人怜实在是有些羞耻。
“但是你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本心,而你的本心是善的。所以,你没干过坏事,也没仗着自己的家世欺侮他人,你只是对那些仙法符咒不感兴趣,而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
“被求仙府除了名,被曾经的同门明里暗里地炫耀嘲讽,你心如刀绞。”
沈诚眼中退下去的红气又涌了上来,酸涩浸润着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直视着他、把他的心里话都说出来的陈璧。
有些话说出来矫情,但是有人会帮你说。就算你不说,他也了然于心。
沈诚不再沉默,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心里不服气,我从未觉得我做错过什么!我以为你天天修仙问道心无旁骛,没想到你……你竟然看得这么明白。”沈诚说到最后没忍住,无奈地笑了。
陈璧面色平静,接纳了自相识以来沈诚在他面前的第一次失态。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或许因为我也是这样。”
沈诚问:“什么?”
陈璧摇摇头,并未回答。
堕入凡尘的无数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与神罚周旋,他每次灵力翻涌,那神罚的锁链便要将他锁紧一寸。
他闭上眼睛,面前浮起的竟是在堕仙台前那些模糊不清的飘飘白衣。痛苦委屈中,陈璧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我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幅模样?”
没尝过人的喜怒悲欢,也丢了神的法力无边。非人非神,只剩痛苦。
可是明明……他从未违背过自己的本心,而他的本心,也并非十恶不赦。
“那你就要这样吗?随波逐流?”夜深人静时,神罚无数次拷问他,陈璧有一次快要承受不住。恍惚间,玉佩中的声音响起。
如今,陈璧把同样的话说给了眼前的人。“再怎样去逃避那都是事实,麻痹痛苦,不过是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不过是自己选择遮住了那双本该丈量世界的眼睛。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那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即使你有意去忽略,刻意去抹掉。
与其蒙蔽自己的双眼,不如扯下眼前那块布去面对,反正,结局再坏还能再坏到哪里去呢?
沈诚一愣,等他想叫住陈璧时,陈璧已经转身进了屋。
沈诚并没有离开,他慢步走到小窗前,等着。片刻过后,陈璧坐在了那里。
就像不久前那样,同样的人,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陈璧也是瞧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心无旁骛地修行。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虽未言语却已明朗的心。
沈诚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他站在原地,顶着一双通红的眼望着陈璧笑了。
然后,他转身,一跃跨上两级台阶,大步走过了连廊。
彼时夕阳西下,余晖渲染了大半边天,桃源镇的风中没有寒意,街巷中人来人往的热闹也快要归于黑夜的寂静。
可往往某些变化,是在不起眼的黑暗中悄然发生的。
当晚,沈诚就跪在父母面前,把自己被求仙府除名的事情说给了郭莲婷听。
料事如神如罗柏亭,郭莲婷丝毫不惊讶,也没有生气,只是笑着看向自家儿子:“你能亲自来说给我听,比你爹那蠢笨的办法不知道强多少倍。”
正低头准备挨骂的沈诚猛然抬头,支支吾吾地说:“知、知道了?”
他瞪大眼睛看向一旁的沈年,沈年连忙摆手:“别瞪着我,是你娘聪慧过人,瞒不过。”
郭莲婷轻轻推了沈年一下,又问沈诚:“你怎么突然和我们说这个?”
沈诚见想象中的修罗场并未到来,藏了没多久的尾巴又翘了起来。
他说:“当然是你儿子我这些天勤思苦学,参悟大道,马上要修成正果,羽化成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