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璧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彼时朝霞满天,街道上刚有来往行人,沈府中依旧万籁俱寂,偶有一两声鸟鸣。
他这一晚上都没消停,做了好多梦。
他梦见年少时钟思启为他授课,与齐文一同御剑在九重天上比试,再然后听闻了钟思启的死讯,他在灵剑上看着墨情灯破碎,自己受罚跌落人间。
这一晚,说短不过几个时辰,说长好似从他降生起重新来过一般。
他的头还有些阵痛,抬手扶额,恍然发觉自己竟安稳地躺在里屋的床榻上。
陈璧当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只知道昨晚他费尽心思才与太仓山上他散落的神源有了联系,却不料触碰了神罚的禁忌,灵力倒转,险些走火入魔。
陈璧坐在榻上,仔细想想昨晚的事,后来……好像是谁进了他的屋子?
陈璧猛地站起身来绕过那扇精致的屏风,果然,沈诚正大咧咧地躺在他平日里静坐的小塌上,面朝小窗,睡得昏天黑地,地上还滚落着一个酒壶。
陈璧:“……”
莫非,昨晚是这小子将他拖到了床榻上?那神罚显露之时,沈诚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陈璧望着沈诚熟睡的模样,也说不上心情如何,或许是头疼的原因,他心绪有些乱。
看这架势昨晚还是多亏了沈诚,他应当感激才是。
陈璧想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替沈诚挡一挡直照在他脸上的阳光,不料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酒壶,发出一声轻响。
他忙向后退了些,抬头看向沈诚。沈诚不知何时醒来,正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沈诚踉跄着站起身来,“你醒得还挺早。昨晚我路过此处,见你不舒服,就进来看看,并无冒犯之意。”
陈璧点点头:“无妨,昨晚还是要多谢你。”
沈诚摆了摆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本来睡得就轻,担心会有事发生,虽然陈璧尽力放轻动作,但他还是醒了,此时反应还有些迟钝。
“你……”沈诚愣了下,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你再休息会儿吧,我先回去歇着了。”
说罢,也不等陈璧回应,他就顶着一头鸡毛似的头发出了门。
沈诚回到自己屋中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打来一盆凉水洗了把脸,好叫自己清醒清醒。
他不是早晨起来反应迟钝就没有话同陈璧说,他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问他到底是谁,当真只是浪迹江湖的一介散修吗?
如果真的是,那昨晚眉间的印记和周身的枷锁是怎么回事?
是被人施了法术还是下了蛊?
还有,现在名义上你是我的师父,那你的师父是谁?
昨晚是不是梦见了他?
问题太多,也就难以启齿,索性闭口不提。
沈诚想:“以后若真的有什么事情,这些问题迟早会知道答案。没想到他……”
沈诚又倒回床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浮起的是昨晚陈璧的模样。
他惊惧于他的满身枷锁,看他痛苦不堪,听他低声呢喃。
沈诚一直觉得陈璧这人怪怪的,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可昨晚他却觉得相比于那份清冷,他感到的更多是……孤独与压抑。
往后,两人对这件事闭口不提却都耿耿于怀,一个不知该问不该问,一个不知该说不该说。
“罢了,”陈璧想,“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灵力,耐心感知墨情灯的下落。”
他走到小榻前,想着像往常一样坐下。
突有秋风袭来,吹得他发丝飘动。陈璧抬头望向窗外,视线穿过连廊落在沈诚的屋前。
正当他发呆之时,有人敲响了他的屋门。陈璧回头,问道:“谁?”
“是我。”沈诚的声音传来,“我进来啦!”
陈璧心中一惊,怀疑沈诚要来问他什么,只是还没等他回应,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就站到了他的面前。
他应该是来得有些急,额前碎发还在飞舞,扑面而来一股秋日的清爽气息。
陈璧问道:“何事?”
沈诚一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他像模像样地在屋里转了转,“你说你,年纪与我相仿,就算年长也长不了几岁,怎么就能一天到晚坐在这屋里?”
沈诚一下子坐到了陈璧身旁:“我记得这张小榻刚搬来时也没什么稀奇,怎么就把你迷住了呢?”
陈璧笑道:“一张小榻能有什么稀奇,只不过我喜欢坐在这里罢了。”
沈诚道:“成天这样坐着有什么意思,你再这么坐下去,我都怀疑你这两条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
陈璧一挑眉,疑问性地“哦”了一声,静静等着沈诚的下文。
沈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一把拉起陈璧,边说边往外走:“你来这里还没出过门,这怎么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今日的行程我全包了!吃酒还是赏景,你说了算,我来负责!”
陈璧愣住了,任由沈诚拉着他走,“为何?”
沈诚皱着眉回头,心说这人什么毛病。
“什么为何?你因我而来,又住在我家,我带你出门逛逛,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他又补充道:“唔,是作为朋友,不是师徒。”
陈璧默念了一声“朋友”,道:“能不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