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收回了先前对广场的那点好评价。上次来这里,所有开销都由林煦言承担,她只付过俞不晚一把M16的积分,因而对这里的真实物价一无所知。如今才算彻底领教,什么叫黑市。
真黑啊。五彩斑斓的黑,指的是无良商贩的心吧。
算了。看来女装定价虚高、偷工减料的事,并非只存在于和平年代。她决定回去自己找两块布,把旧衣服缝补一下将就穿。
于是她下意识去拉俞不晚的手腕,想示意这衣服不要了。
可俞不晚根本没看她,指尖在影语石投出的淡蓝光幕上一划,声音冷硬:“转了。”
话音刚落,她就握住叶抒年的手腕,似乎是打算带人离开。
而有人还在依依不舍。
“你还是这么爽快。”店长倚回柜台,又摸出那把小刀,让它在指间慢悠悠转了个圈,“上次见你,还是好久以前的事。你当时接了个清理变异鼠巢的活儿,对吧?弄得浑身是血……”
俞不晚动作一顿,抬起眼,目光是叶抒年此前从未见过的狠厉。
但就在她转向店长的刹那,搭在叶抒年腕上的拇指却轻轻揉了揉,仿佛在纷飞混乱的战火中抽空哄了哄她。
“记性不错。”她尽可能地让自己语气平淡,“可惜,我从来不记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真让人伤心。”店长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笑意更深,指尖的刀尖微微一挑,指向俞不晚,“可你当时蹲在墙角包扎伤口的样子,我倒记得清楚。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是谁递了你一卷绷带吗?”
叶抒年感到自己手腕上的力道更紧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拉着往门外走。
“慢点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急躁。”店长的声音懒懒地从身后飘来,下一秒就被隔绝在了玻璃门之后。
叶抒年被俞不晚拉着朝前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拐过第三道转角,彻底看不见刚才的店面,才停下来。
“你还好吗?”
这话问出口前,叶抒年已在心里过了几个来回。她看得出俞不晚与方才的店长有过节,且不浅。她觉得以俞不晚的性子,大抵不会主动招惹旁人,此刻若问得深入,反而戳人痛处。于是最终只吐出这轻飘飘四字。
“我没事。”俞不晚看向她的目光已恢复平日的清亮,只是语气仍带着提醒,“那人很危险。以后若再见,尽量少同她搭话。”
看得出对方很擅长套话。叶抒年在心中记下。
为让气氛松快些,她随口抱怨道:“一套衣服竟要两千积分,都够雇清清出一趟任务了吧?”
谁知俞不晚摇头:“她那两千积分,本就不是在卖衣服。”
不是卖衣服……叶抒年隐隐猜到了话里的意思。
她没说话,俞不晚却更加直白地为她介绍:“两千积分,是她杀一个人的价格。”
哦。叶抒年懂了,合着自己这是相当于买椟还珠,花了一条命的价格,买回一身不值钱的衣服。
黑市的水真深。
俩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时不时瞥一眼两旁稀奇古怪的店铺。两侧店铺的门面大多低矮隐蔽,橱窗或门缝中透出各色诡谲的光,有的墙缝中传出鸟类啼鸣声,还有的,门帘里隐约可见几具机械肢体悬吊摇晃。
忽然,身后传来阮天清的声音:“纠正一下。我的雇佣价是四千积分一次。”
两人同时回头。昏暗光线下,那道高挑身影不知已站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出声,在后面偷听多久了?”俞不晚小声道,似在埋怨。
“在你们身后跟了有五分钟。哪知道一路上谁也没回头。”阮天清状似遗憾地摇摇头,“本想看看今日下午的教学成果,看来还不够。”
叶抒年闻言假装望天,俞不晚则低头狡辩:“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没注意。你要买的东西都备齐了?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确实该回了。此刻近晚七点,外头还剩最后一缕天光。再耽搁,回程路上恐怕就得费些周折,说不定还得顺手拎几只沙原狐回去。
“除了礼服,其他都齐了。礼服不急,到了联邦城内再买也不迟。”阮天清说着,从身后背包里取出两盏巴掌大小的灯。
“这是什么?”叶抒年好奇地凑近打量。
“刚从一间杂货店淘来的。等出去了,你就知道它的用处。”阮天清卖了个关子。
这话勾得叶抒年心痒,一路上总忍不住偏头去瞧阮天清手里的东西。
三人穿过狭长廊道,将面具交还入口守卫,又在出口处寻到了那两辆未上锁的摩托车。
一辆黑色摩托上印着猎人工会的徽记;另一辆白色的,则被人用黄色荧光笔涂了个难以名状的图案。毫无疑问,那是叶抒年在俞不晚半推半就的许可下干的杰作。
几小时前,叶抒年想起阮天清说过,人们会因忌惮工会徽记而不敢偷车。于是小天才灵机一动,提议要创造一个独属她们自己的标志,让人见了也绕道走。
这个提议太过于振奋人心,以至于俞不晚一时脑热被迷惑,稀里糊涂地就让自己的宝贝摩托上多了一块不可名状之物。
不过,无论如何,结果倒是好的——白色摩托安然无恙。大概有人想偷,在看到这个涂鸦后也得迟疑一下,大费周章偷这么个东西,到底对不对得起自己的审美。
当然,以上全是俞不晚的腹诽,她并没敢说出口。
“来,把这个安在车灯旁边。”阮天清递来一盏小灯。
“我们的车不是已经有灯了吗?干嘛还要加……”叶抒年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看见阮天清按亮了刚装好的那盏小灯。渐深的天幕下,那灯猛地射出一道光,这光时而上蹿下跳,时而胡乱切换颜色,总之看起来滑天下之大稽。
赤橙黄绿青蓝紫,毫无规律地乱闪,简直像叶抒年记忆里那种摆在生日蛋糕上、会一边唱歌一边转圈的塑料莲花灯,唯一的区别是,现在她们眼前的这盏不会没完没了地唱歌。
“这种光波能在一定程度上驱散异兽,让我们夜路走得顺当些。”阮天清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叶抒年和俞不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读出了同样的迟疑。
这玩意真能驱兽?工作原理该不会是靠光线来闪瞎异兽们的眼吧?那很实用了。
不过很快,两人便默契地与这盏灯达成了和解。毕竟,在这片以实用为唯一准则的荒原上,能保命的就是好东西,至于造型……嗯,习惯了就好。
三人坐上车,扬长而去。
从此,沙原的夜色里,多了一则关于神秘摩托人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