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纯的目光扫过众人紧惕、审视乃至厌恶的脸,缓缓举起了双手,姿态是某种示弱的投降。
“我……没想伤害你们。”他声音有些飘忽。
实际他也打不过。那场审判结束后,法庭只给了他不死不灭的躯体,却没有给予他丝毫战斗的能力。现在的他,战斗能力堪比一颗成年苹果。
他最终望向叶抒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疲惫:“法庭把我扔到这里,让我履行判决。可我……迷路了。”
他初次踏入此地时,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参天巨木几乎占据了全部视线,这里已全然不是他曾居住过的小镇,土地里还游荡着难以名状的诡影。
他瑟缩着试探了很久,被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生物伤了个遍,才终于确认,自己不会被真正杀死。
可每一次攻击落在他身上,痛觉却比活着时清晰千百倍。像是把从前欠下的疼,连本带利一并灌进这副不死的躯壳里。
有个声音始终在他脑内低语,只有依照判决去赎罪,这些如跗骨之蛆的旧伤痛楚,才会减轻分毫。
但他在森林中迷了路。
他找不到梁小絮,也不敢找,他猜对方不会愿意见到自己。只能转而尝试去寻找需要修复的土地,以及那些据说在禁区中游荡的“人脸”。
万幸的是,他遇见了熟悉的人。
尽管这些人……看上去也并不想见到他。甚至有人已经磨刀霍霍,感觉下一秒他身上又会再次添上战损。
贾纯胆怯地朝俞不晚的方向瞥了一眼,先前在法庭密室内被揍得奄奄一息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又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觉得,那位叫叶抒年的姐姐似乎好说话一些。尽管判决是她亲口落下的,他却心存感激。
若不是她最后识破了法庭为审判员设下的陷阱,他恐怕早已再次死去。
他已经死过许多回了,每一次方式各异,如今想起那些层出不穷的酷刑,仍会止不住浑身发冷。
他不明白,为何仅仅过去百年,人类就能发明出那么多令人痛不欲生的刑罚。偏偏他每次死后,又会再度复生,迎接新一轮审判。
从前那些审判员,似乎每一个都恨他入骨,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确是个垃圾,但那些人审判他的模样也同样狰狞。
当叶抒年她们出现在审判席上时,他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轮回。这些面孔终将变得模糊,最终坐上旁听席,成为那些没有五官的人之一。
那些人,曾经也都是坐在法官席、辩护席、陪审席上的人。
所以当叶抒年落下那个不一样的判决时,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女人和曾经的那些审判员都不一样,以至于他胆敢尾随在她们身后,忐忑开口请求帮助。
“我找不到路,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走一段?等我找到小镇的遗址……我会自己离开的。”贾纯说。
听完他断断续续讲述的法庭往事,一时间,没人再去揪着他过往的罪行不放。
一个个都在后怕。
“你是说……那些旁听席上的人,都是曾经去到法庭的幸存者?”叶抒年的声音还带着颤意。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当时在法庭上,如果她真的毫不犹豫地落下那一槌,那么此刻坐在旁听席上面目全非的,恐怕就不止是那些人了。
贾纯用力点头,他刚才说的句句属实,他现在不敢再撒谎了。事实上,早在不知第多少次被判处死刑时就不敢了,可那座法庭总像摆弄提线木偶般,控制着他一遍遍重演过去的罪行与狡辩。
几人审视着少年脸上近乎哀求的诚恳。尽管这人前科累累,这份“真挚”仍然存疑,但叶抒年与阮天清商议一番后,仍决定带上他。
倒不是被这个似乎已经改过自新的罪犯所打动,只是觉得贾纯或许能派上用场。在接下来的寻找界碑之旅中,这人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媒介。
叶抒年心中隐约有个推测。
既然法庭执意要闯入者审理这桩百年旧案,既然禁区内诸多诡异规则似乎都与那场事故纠缠不清,那么这一切背后,必然存在某种尚未显露的因果。界碑的所在,恐怕也绕不开这条隐形的线索。
她们尚不清楚界碑具体何在,也不明白它在百年前究竟扮演过什么角色。但眼前这个被法庭强行留在此地赎罪的少年,或许正是串联起过去与现在、罪孽与惩罚的那根线。
“跟着可以,”叶抒年看向贾纯,“但别耍花样。”
贾纯瑟缩了一下,却郑重地再次点头。
阮天清收起短刀,目光扫过林间更深处的黑暗:“走吧,时间不等人。”
距离禁区封锁,只剩不到十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