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九层台周万盏琉璃灯同时亮起,火链自台顶倾泻,沿阶奔流,直扑水面。灯链所过之处,莲瓣旋转,风铃脆响,金箔被热气卷起,漫天飞舞。仿佛月宫倾翻,星屑坠世。
百官俯身,齐呼万岁,声音被水面折回,层层叠叠,震得人心口发麻。
姜雨站在船头,眼底映着那片火瀑,指节却微微收紧。
她察觉铜楔无声,暗线已死;她埋的“龙断”之招,被提前拔了牙。
皇帝高立台上,朝她遥遥举杯,唇形无声:“朕送你的光,可还够亮?”
灯过处,水台中央缓缓升起一道晶幕。尚宫局新制“水幕影”,以铜管引水,自高处泻下,薄如鲛绡。
幕后,灯人舞动,投出巨影:广袖嫦娥、捣药玉兔、伐桂吴刚,影影绰绰,似在月面,又似在水中。乐声起,编钟与箜篌齐奏,曲调却是《月出》。声调清冷,一句三叹,似在叹人间太短,月宫太长。影与乐交叠,灯与水相磨,百官仰头,满目震撼,竟有人偷偷拭泪。
姜雨亦仰视,眼底却被火光映出两点金。那金越烧越亮,像要把她素来的冷静也焚尽。皇帝忽而从台顶拾级而下,绛袍掠过灯焰,如墨龙穿火。
他停在她船前,伸手:“上来,与朕并肩。”
声音不高,却盖过万灯、千乐、百鼓。百官屏息,后妃侧身。这是第一次,帝王在盛大朝仪中,公开邀人同登阙台。
姜雨抬眸,指尖与他相触,掌心交叠的一瞬,她摸到一枚小小硬物。是夜前被拔出的铜楔,被他当作战利品,握在掌里。
她心口一震,却被他顺势拉上高台。
灯影俯瞰,他们立于九层之巅,脚下是火树银花,头顶是冰轮皓魄。皇帝侧首,低语散入夜风:“想断龙,就先学会连龙。朕教你。”
火光照出他眼底锋锐,也映出她唇角微挑。
那是棋逢对手的亮,也是心动难藏的闪。
宴至子初,灯链依旧稳固,火瀑燃尽,只留莲瓣旋转,叮当作响。皇帝命撤下酒肴,改赐“月团”。小小一枚,外皮印蟾兔,内馅是玫瑰雪泥,入口即化,甜得薄。他亲手递一枚给姜雨,指尖擦过她掌心,温度比灯火更持久。
百官同声贺节,月华与灯辉交叠,把整座皇城泡进蜜色的湖。姜雨抬手接团,低首咬下一角,甜意漫开,她却尝到一丝铜锈味。
那是铜楔留在舌尖上的提醒:光越盛,影越长;他越近,局越险。
她抬眸,对皇帝举杯,一饮而尽。
月到天心,万灯归寂,而新的棋局,才刚亮起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