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统领。”姜雨声音不高,却叫众人停步,“中元河灯,本是我监管不力,才致漂流失所。德妃娘娘佛心,不忍灯碎净水,故请归寺,并无他意。”
她转身,朝太极殿方向福了福,“我自会向陛下请罪。”
唐珣握刀的手紧了紧,长公主既当众认责,再搜便是打她的脸。
半晌,他拱手:“殿下既如此说,属下照办。”
银甲卫退走,静室灯火一阵摇晃,像风里的纸蝶。
五更天,雨脚收停。
姜雨入太极殿时,姜衍正倚窗煮茶,雪浪叶片在兔毫盏里浮沉。
“皇妹是来领罪的?”
“是。”她俯身,“丢灯是臣妹疏忽,德妃不过是替我拾遗,望陛下勿罪。”
皇帝以盖拂去浮沫,声音懒淡:“一句‘拾遗’便够?佛前藏灯,可大可小。”
姜雨抬眸:“那便罚臣妹——中元宴所省银两,悉数充入河工,再另捐一年俸禄,为太后添长明灯。德妃禁足三月,抄《金刚经》百卷,陛下看可否?”
姜衍望她半晌,忽把茶盏递到她面前:“尝尝。”
姜雨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茶水温热,像一条暗河。
“茶好,”她如实答。
皇帝低笑:“既知茶好,便别再让朕尝到涩味。”
他转身,背对她望向墨黑夜色,“德妃的罚,你代她抄一半。”
“臣妹遵旨。”
晨钟初响,姜雨离殿。
过长街,忽闻身后脚步杂乱,尚寝局女史奔来:“殿下稍候——”
她气息不定,“淑妃娘娘卯时呕吐,太医院刚诊出——喜脉已一月!”
像有风骤然吹皱水面,姜雨指尖微紧。
“可知会皇上?”
“已去报了。”
她点头,抬眸望天色。浓墨般的夜被撕开一线蟹壳青,像一盏灯,悄悄漂到眼前。河灯宴终,有人得救,有人得子;而真正的浪,才刚离开闸口。
回宫,珮玉替她褪下被雨水打湿的袍角,轻声道喜:“淑妃有孕,殿下少一个对手。”
姜雨以布巾拭面,声音低哑:“多了一个母亲,也多了一个人质。”
她停下,望镜中自己微青的眼圈,“抄经百卷,从今日开始吧。”
窗外,残灯数点,像远未漂尽的河星。她抬手,灯影投在壁上,微微摇晃。那形状,像极了被人从佛前捞起、又悄悄放生的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