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双膝落地,额头触地,声音哑却稳:“属下知罪。但留他活,比死更有用。”
她抬眼,目光澄亮:“皇帝疑我,却未废我,反把六宫放我掌心;叶氏兵权在握,却对我感恩;德妃、淑妃各怀鬼胎,却都得借我的风。此时杀他,不过换个幼主、换群辅臣,潜鳞依旧见不得光。留他——”
她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留他,我能把刀递进他心口,也能把印按在诏书上。主子要的是龙椅,我走的是另一条龙椅下的暗梯。”
姜济垂目看她,眼底映着灯火,像两丸漆黑的潭。良久,他轻笑一声,俯身把梅枝别在她耳后:“阿渡,你长大了,会用我的话堵我。”
他回案后,铺开一张宣纸——竟是皇城布防图。
“既不走暗杀,便走‘换血’。我要你在半年内,把这三处换成我们的人。”
他指尖点向图中三标:御前银甲卫、尚宝监、司礼监掌印大监。
“御前银甲卫,如今副统领唐珣,是你昭阳宫值夜侍卫长;尚宝监掌钥匙的老阉王贵,贪财,已喂饱;剩下司礼监掌印——”
姜济抬眼,眸色深深:“他听皇帝的。”
姜雨会意:“我修书,荐一位‘空明法师’随驾。”
姜济点头,又道:“还有一事——”
他推开窗,纸鸢坊后院堆满尚未糊面的竹骨架,风一吹,哗啦啦响,像白骨拍掌。
“东朝俘虏里,有人认出叶元江私开互市,卖战马给胡人。证据在我手里,但缺个由头递到御前。”
姜雨接口:“由头我来,递法我想。半月后是中元节,我奏请放河灯祈福,顺道——”
姜济望着她,眼底浮出复杂神色,欣慰、忌惮,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怅惘。
“阿渡,若有一天,你真坐上凤位,会不会反噬我?”
姜雨抬眸,灯火在她瞳仁里晃成两点金丸:“主子救我于乱葬岗,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随时拿去;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替你掰开龙椅的扶手。”
更鼓四响,再迟便赶不上晨钟。姜雨换好青衣,把梅枝留在佛前,只取走一枚小小竹篾——那是纸鸢坊的暗号,外形与普通骨篾无异,却刻着潜鳞新令:
“马到河开,凤翼徐张。”
她俯身一礼,转身没入暗道。水声潺潺,渠壁青苔滑腻,她却越走越快——像把方才那一瞬的温情甩在身后。
暗道尽头,昭阳宫小佛堂后壁轻轻阖上。铜漏滴到五更,值夜宫女刚好换班,无人知晓墙后曾开过一条缝,也无人看见,青衣少女站在黑影里,把耳后那粒干枯梅屑捻成粉末,任其落在绣鞋边。
她抬手理好鬓发,镜中立刻恢复成那个眉目清冷、执掌凤印的长公主。
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暑气将升未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