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七月,长日静,日光盛。
盛夏的太阳像一块烧白的铁,早早悬在昭阳宫屋脊。琉璃瓦烫得发亮,却半点噪雀都没有。御前侍卫把檐窝都查过,撒了驱鸟绢香,生怕惊了长公主午睡。
姜雨其实未睡。她散了发,只着一件月白色中衣,半倚在榻里看内务府新送来的账册。冰缸摆在脚边,白汽漫上来,袖口便沾了细水珠。
“殿下,尚服局把端午例赏的夏纱送来了,奴婢拣了四匹湖色、两匹雪青,余下的按旧例分送各宫。”珮玉执象牙小签,在簿子上划了一道。
姜雨“嗯”了一声,用指甲在纱样上捻了捻,忽道:“把湖色留给叶贵妃,她今年偏爱浓艳,这颜色也称她。雪青给淑妃,德妃……给她留一匹最素的月牙白,免得说咱们偏心。”
一句“咱们”,说得极轻,却听得殿里宫人心里都是一暖——长公主待人向来冷冷淡淡,可东西从来分得公平,日子便比贵妃手里好过些。
未时初,日头毒得连蝉都噤声。姜雨却想尝凉物,命小厨房做“荷珠羹”。
所谓荷珠羹,便是取未开莲苞,将里面的嫩蕊抽出来,和冰镇牛乳、椰汁同蒸,再点一滴玫瑰卤,入口先苦后甜,凉气直透胸臆。
小厨房原没有这道菜,是姜雨流落民间时,跟卖藕的阿婆学的。如今进了宫,她只把配方写出,尚膳局却不敢擅做,怕犯忌。姜雨便让在昭阳宫另起小灶,专供她一人——这是皇帝亲口允的,旁人再眼红,也无可奈何。
羹成,珮玉捧来。姜雨只尝了一口,便放下:“玫瑰多了,盖了荷香。”她抬眼见小厨娘吓得跪地,又道,“别怕,下次少一滴便是。赏。”
一句“赏”,仍没半分笑意,却叫小厨房的人心里踏实——长公主挑剔,却从不责罚,比叶贵妃摔盘子好伺候多了。
申时,日影稍斜。姜雨带了两名宫女,往太液池北岸摘莲。那里偏僻,平日少人,却开得早一朵“千层白”,可做夜来焚香。
刚到回廊口,便听见女童脆生生笑。原来叶贵妃的侄女——五岁的叶知遥,随祖母进宫,此刻正趴在栏上,拿团扇扑蜻蜓,脚下一滑,险些栽下水。姜雨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后领。
孩子吓得愣住,大眼睛眨了眨,竟“哇”地哭出来。姜雨不会哄,只能半蹲替她擦泪,顺手把方才折来的一朵半开粉色小花插在她鬓边:“别哭,给你戴花。”
叶知遥抽噎着摸那花,忽又笑了,奶声奶气道谢。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叶贵妃与乳母赶到,见状先是一惊,继而敛衽施礼——纵是跋扈,也知救命大恩。
“长公主殿下,臣妾……欠您一次。”叶贵妃难得低声下气。
姜雨摇头:“孩子无辜,谈不上欠。”说罢便带人离开。叶贵妃立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半晌没出声,只把侄女抱得更紧。
回宫途中,要经过德妃的静室。小佛堂外新挂了一副竹帘,风过时“嗒嗒”作响。姜雨忽听木鱼声断,里头有人低咳,便命宫女止步,自己掀帘进去。
德妃萧卿韫只披一件素纱,正跪在佛前添油,见是她,微一颔首,并未起身。案上供的却不是佛像,而是一幅旧女像——青衣小鬟,眉眼与德妃有七分似。
“这是陛下幼时的贴身侍女?”姜雨看着画像的眸中多了几分复杂,轻声问。
德妃并不避讳:“是,也不全是。我长得像,便替她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