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太极殿的铜壶滴漏刚响过三声,徐凌悄悄进来,低声回禀:“陛下,档册已改完,昨夜在场的人……都再不能开口。”
案前,姜衍垂目,指尖摩挲着裂了细纹的药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呢?”
“长公主卯时一刻才阖眼,仍在昭阳宫,未起。”
帝王“嗯”了一声,胸口那道浅痂随着呼吸发紧——
像一根暗刺,提醒他险些被一个女子拿刀抵住心脉。
可刺未进,他先退了。
他分不清是怒是幸,只沉声吩咐:
“赐她摄理六宫之权,位同皇后,赐皇后金册。其余——一字勿再提。”
徐凌领命,不敢多言。
同一刻,天光正好,群云翻涌,像极了海潮空涨。
昭阳宫内,珮玉卷起鲛纱帐,见姜雨已自坐榻边,只披一件紫色寝衣,正低头系衣带。
颈侧牙印被脂粉盖得只剩一粒浅红,像无意间溅上的朱砂。
“殿下,再睡片刻吧,陛下已免了今日各宫问安。”
姜雨摇头,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免了问安,不免了人心。梳妆,去备蛮架,我要去太极殿——谢恩。”
珮玉微怔,随即低声应下。
太极殿外,天色青灰。
姜衍刚议完边事,仍着朝服,听内侍通传“长公主请见”,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却只吐出一个字:
“宣。”
殿门深阔,少女独自进来,一袭墨色绣着鎏金羽的广袖宫装,发髻高挽,簪着金色凤钗,发后是绵长的金色流苏。
她走得极稳,到阶前,伏身行大礼,额头触地,声音平静而克制,他不由得想起昨日那绵软的娇语,心口钝痛:“臣妹谢陛下隆恩,亦谢陛下——昨夜不杀之恩。”
姜衍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殿中内侍顷刻退尽。
他起身,一步一步踏下御阶,停在她面前,俯身攥住她手腕,将人提了起来,眸中略微泛红。
“姜雨,”他嗓音压得极低,“别以为朕留你,便是纵你。”
少女抬眸与其对视,不避不让,那一抹刻在骨子里的坚韧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臣妹不敢。臣妹只明白——凤印既然还在我手,我便仍是皇室的刀。刀,不会背叛持刀之人。”
她抬眼,眸中一片澄冷,像冬夜碎冰,
“陛下若放心,臣妹便替陛下管好六宫;陛下若不放心——”
她稍一用力,抽回手腕,从袖中掏出那柄曾抵过他心口的指刃,双手奉上:
“此刻便可收回。”
姜衍盯着那寸寒光,胸口伤口莫名一疼,他早已不知,是心口的伤疼,还是心里的伤更疼。
半晌,他背过身,声音冷冽:
“刀朕已赐你,再收回来,是朕认输。——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