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刚刚外面细微流过的水声,该就是这条河发出的声响。河水平静无波,又宽又广,只在有不知哪里吹过的风拂过之时才起点点的涟漪。
水深深不见底,谢既绥矮下身子捞了捞河水,一股凝滞的视线立刻紧紧的粘着上来,他勾着嘴角漫不经心的划动水里的手指,这河里有东西,还是个大东西,不过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愿,只在底下藏着。
华九尘道:“前方有两条桥。”
一座黑桥,一座白桥,将整条河整齐的划分成了两半,白桥上散着暖色的光,阳气充绝,哪怕距离不算近,谢既绥都能感受到那白桥上面传来的深切的不适感,而黑桥则更为冰冷森重,不详的血色顺着桥面顺滑而下,丝丝缕缕的落到下方的水面,嘀嗒作响。
华九越道:“这是阴阳桥。”
“生者走阳路,死者走阴路,因此一阳一阴,可这桥平分二处,是作为平衡而出现,我们有四个人,当两人走阳路,两人走阴路,才能过河。”
谢既绥笑道:“那我可要走走阴路,我这双眼睛阴阳可见,这桥定然也容得下我。”他嘴上搭话,步子已然迈到了黑桥的桥面。
华九越刚要拦,却见他面不改色上了桥,履如平地般走到了桥中央,他心下稍顿,深深的看了一眼谢既绥,眼角的余光中,华九尘紧跟其后,也是走上了黑桥的桥面。
华九越手里的铜钱一顿,险些没有从指尖蹦哒下去,他缩回手指,对着身后的华思量道,“你先走。”
几人接连上桥,步行不久,谢既绥忽然站定,只觉脚下一阵粘着之力袭来,他动弹几下仍旧脱力不得,仔细去看,这黑色的桥面已经如水一般与脚下的鞋面融为一体去了,谢既绥不自觉回头,华九尘显然也是动弹不得,且二人明上桥之前相距不远,此间再看,却是遥不可及,这座桥竟是无形中将桥面上的几人拉至极远的距离。
华九尘忽然抬眼道,“有东西来了。”
此时只听几声稚童嬉笑的声音从前方的深远处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啪嗒一声!猛地从前方摔出来两团白色的影子,那影子纠缠在一起,一个拖着一个,嘴里嘻嘻笑笑自是不停,两张惨白的面孔从间隙里面露出来,面色腮红浓艳,两腮画成两团诡异的圆团,唇红似点非点,竟是两只画瞳点睛的童男童女。
两个纸人的眼睛滴溜溜的四处打转,唇角裂开一个好大的弧度,似乎是要从内里渗出血来,笑声尖锐的四处游走,忽又见后方窜来两只彩色纸马,嘴里嘶哼嘶哼叫个不停,膘肥体壮,昂首阔步的奔驰而来。
谢既绥眯着眼睛细细打量,那两只纸人眼睛滴溜半晌,又是一声嬉笑,牵拉着手脚站到黑桥之上,举步阔舞起来,那童男指了指谢既绥的鼻子,抱着肚子,好生嘲笑,只道,“大水淹了菩萨庙,虎落平阳没了腿脚!”
童女嘻嘻闹闹拍着手掌,直道:“好笑,好笑!”
谢既绥:“······”
谢既绥道,“哪里来的两只小鬼,胆子不小。”
童男狠力吐了吐嘴,越性扭腰腾屁股起来,那头的两只纸马也不遑多让,也不知什么东西变得,登到白桥之上丝毫未受影响,高昂着脖子跑到华思量身边狠咬了好几口,华思量动弹不得又被咬的受不了,嗷叫着躲避,大声道,“你怎么不咬我爸啊!怎么就咬我!起开起开!”
童女被他逗笑,捂着肚子直乐,原本舞动的姿势一停,下一秒直奔着谢既绥的面上而来,她手成利爪,攻击方式极为灵巧古怪,谢既绥由着她扑,腰身轻轻一弯,那童女顺着他的力度跑到了后头,谢既绥又伸出一只手,直直朝着童男的脖颈抓过来,刺啦一声,一截白色的纸从童男的脖子上撕扯而下,那童女也是被华九尘一击败退,连连捂着胳膊退回到童男的身后。
童男摸了摸被谢既绥撕坏的脖子,两眼冒出血水来,如同无火自燃一般身体嗞啦作响,那童女也开始凄厉的哭喊,纸马应声而叫,一时之间,只听尽数鬼哭狼嚎之声贯彻入耳。
华九越朝前扔下两只点着烛火的小灯,纸人怕火,登时避不可及的向后连退数十步。他们琢磨半晌,忽然一只骑上一只纸马,绕着那烛火不断的打转,嘴里不断的鼓起,竟是朝着那烛火不断的吹风,试图灭掉这可恶的东西。
华清派终究吃了穷困的亏,电子的蜡烛不甚起作用,寻常的蜡烛数量有限,自然经不去这样坚持不懈的吹风,不过一时半会儿的,就被尽数灭了个干净。那两只纸人乐坏了腰,更是眉眼高高吊起,叉腰弄腿。
华思量忙道,“爸!你还有蜡烛吗?”
华九越搓了搓手指,不曾回头看他,只道,“咱们家的经济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见再无蜡烛扔来,那纸人更是放肆,重新嘻嘻笑笑起来,你拉着我,我踢开你,又蹭到谢既绥跟前,大笑唱到。
“忘尽前尘一身轻,疏狂不束意从容!”
“执务裁决心冷清,茫茫前路不能评!”
“不能评,不能评!”童女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又指向那身后的一人,大叫一声:“可怕可惜可了不得!看不透猜不破!”
童男拦住她的手,两方的嘴角裂的更开,“无有来途归处渺,无耳无眼误人间!”
那两只纸马更是猖狂,在几人的脚下不断穿梭啃咬,守戒尺追在他们身后削去几只纸马的后腿,不一会儿纸马却又长出新的后腿来供他们驱使,半晌,几只纸马终于藏到纸人的身后,全身上下被打的好几个洞,哼哧哼哧喘气,童年童女忙捂着脸哭道:“不好了,不好了!”
“眼不见了性没了!”
“人不见了情没了!!”
谢既绥轻启唇角,只道“装神弄鬼”,哭丧棒骤然变成不可阻挡的趋势大小,向着前方横扫而去,那几只乱蹦乱跳的纸人躲闪不及,被全部打个正着。然而嘴角却仍是毫不服气的畅笑,身下几点微火闪现,纸身竟是生生的燃烧了起来,末了,那几只纸马忽然一声大叫,一秒间周围的冷风骤然变大,将原地的几只纸扎身上的火焰吹的干干净净,不多时,几只纸人站起身,从那地方跑的干干净净了。
与此同时,脚下的黏着物终于有些松散开来,谢既绥随脚踢开,往上飘动一番,自觉再也不用这两条腿步行,然而桥面却还是未动,他飘至黑桥的桥面底下,回头见几人仍旧停滞原地,华九尘向前走上几步,底下的桥面又是不断的拉长,将他带离原本前进的几方距离,越是超前奔走,回退的距离就越是遥远,偏又不能掉头回转,只一任的在桥面的中央打转。
华九越道,“此盖墓者着实有趣,能想到这样磨人又精巧的东西,生不能过,死却能过,这不是逼着盗墓人投水吗?”
华思量眼下已经出了细汗,站在桥面上的脚步不能停,一旦停下又要被重新黏着上去,正喘息间,忽闻一阵芬香的气味传来,他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一阵白色的烟雾袭来,从内部缓缓走出来一个窈窕的身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