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眼前突然亮起一段微弱的黄光,谢既绥顿下脚步,一鬼一猪对视片刻,那猪妖竟是双手合十,朝着谢既绥深深鞠下一躬,此时谢既绥才算瞧见这猪妖的正脸,明明一只在普通不过的猪脸,放在这猪妖脸上却是瞧不出来一股老学究的沧桑感,那双圆不溜丢的猪眼此时半眯着,大为严肃。
“你这猪妖,好的不学学坏的,如此猪脑能建这样一方小天地,非要做此阴损之事。”
猪妖闻言,停顿半晌,缓缓开口竟是如少年般清润的嗓音,“我名朱逍子。”
朱逍子道:“初尝点化之时,我的运气不够不能化形,于是每日便只能如过去一般待在圈笼之中,我对外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比如人,天,气,这些我时常得到却才微微懂得之物,许是因着我过于活跃,我的身体成长的很快,这家店主人很快便注意到了我这只特别的猪,他把我带了出来,放在一处牢笼内单独喂养。”
朱逍子语气平淡,仿佛诉说故事一般陈述道:“我每日努力修炼,不知不觉几月已过,就在我终于以为自己要迎来化形之际时,我迎来了第一次宰杀。”
他被店老板按到了案板上,第一次体会到了疼痛的意味,那时他还有些昏昏然,仿佛一脚踏进了尘世,猪不再是猪,猪长成了猪妖,于是猪妖濒死挣扎,奋力从猪的壳子里面爬出来,化成了人形,他变得虚虚小小,瞧着自己的猪身体一寸寸的被隔开,变成一块块血红色的肉块,此时他又觉得痛了,心下慌乱又无所适从,他觉得心底难受却又找不到难受的源头,被切开会痛,受伤会痛,可此时却是心底涌上的不自在,他找不到根源,只能一头扎进隐秘的洞里寻的一点安慰。
“后来我逐渐明白了当初的不自在,后知后觉,倒也不觉得沟壑难平。”
谢既绥心底叹气,道:“那又为何报复?你身上无灵气修得如此仙气,哪里值得?”
朱逍子道:“我心不平。”弱肉强食天下之道,世间万物因果相依环环相扣,如若不是他得到开灵点化,也会甘于即在的命运,从前当猪最欣喜成人化形,后来当人,人心不足,衍生贪婪、不甘、怠惰、后悔,如此经年,倒也觉得不如当初一头小猪畅快。
他乌黑的猪眼瞧向一楼的位置,仿佛凝视着什么一般道:“初时是为一时畅快,警醒过后再是后悔也不是我可以干预的了。”
这是一笔糊涂账,这事儿再是如何如何,成仙之道看的是天道的认可,可现在灭了如此多的鬼,谢既绥也不能置之不管,那店老板如今半人半猪,总不能就如此捉回地府去,在看罪魁祸首如今满身光芒的样子,也是不能动,谢既绥刚从烬风原出来,可不愿意再回去吹风,只两个字,难搞!
正头疼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声响,华九尘拎着手里的坨状物体刚要上来,瞧见对面的朱逍子,手下一撇,扑通一声,店老板便是整个的被扔到了朱逍子的跟前,朱逍子也不生气,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店老板提起来,放到了一旁的台阶上。
谢既绥猛的想起什么,道:“你那修仙的册子哪里来的?”
朱逍子道:“老板的侄子暑假过来玩的时候掉的,很好用。”他大方的分享,“只是我还太过于资历浅薄,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比如师兄好奇为什么他不能御剑飞行,歧视我们猪不成!”朱逍子腿边冒出来一个小小的猪脑袋,盯着跟朱逍子对峙的“敌人”神色不善,朱逍子皱起眉头,呵斥他回去,那不过是一只看起来几个月大的小猪,小小一只白净异常。
谢既绥道:“这是因你有灵的?”朱逍子日日夜夜在此地诵经,有些许灵智的必是更早的开化,就如同这只小猪一般,谢既绥摸摸下巴,心下几个流转,面上却是笑意不变,华九尘在一旁瞧他几个来回,敛眸间听闻谢既绥一个拍掌,笑道:“有了!”
谢既绥看向朱逍子道:“我曾经听闻一个法子,你若愿意将自身的修为引渡出去,这老板异化的身体便可因为你身上的力量褪去猪身,至于这法子是否为真,你愿或者不愿,皆由你自己决定,我只管阴间之事,现今追根溯源这事情是因你而起,你得承担才行。”
谢既绥一脸笑面,语气却是不容置疑,朱逍子半眯着眼,问到:“你要如何?”
谢既绥笑眯眯的靠向一边,华九尘笔直的站着,跟砸在自己身上的谢既绥对视一番,“华道长,帮个忙?”
此地被做成肉菜的孤魂野鬼大多都是人魂,深岸里地处之处人杰地灵,不少动物的魂灵也都死去后久聚不散,华九尘祭出几张招魂符,不多时,便是四面八方的飘来各式各样的鬼魂,谢既绥拎起脚边一只试图啃他裤脚的小狗灵魂,自觉自己真是个天才鬼,“这些鬼魂也很可怜的,劳烦你也给讲讲经,念念道?”这样如果开出了智,统统打包送回阴曹地府,都去给他修轮回盘去!
朱逍子是个看起来面色沧桑但是不识鬼心险恶的猪妖,他眉眼柔和下来,又对着谢既绥行下一礼,领着这群小动物重新回到了诵讲的屋子,身后的小猪师弟落后他几步,走之前又看了几眼谢既绥,他看不出谢既绥的身份,小小的脑袋只觉得此人笑的一脸坏,眨巴几下小小的猪眼,又搞不清楚,干脆转回头四只蹄子飞快的撂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