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劝过他,早就过了包办婚姻的年代,恋爱是孩子们的自由,他们该做的是退后和祝福。
可周孝先害怕了,他年纪大了,输不起第二次,哪怕一丝一毫的差池,他都赌不起。
万一呢?万一周稔和他爸一样,说走就走,他这副老朽的身躯,还能撑几年?
五年,原本周孝先以为,足以磨去一个年轻人的耐性,让周稔从那个荒唐的想法中醒来,远离男色,接受联姻。
谁知,他迎来的不是胜利,而是挑衅。当看到周稔拼命用身体护着的青年时,周孝先慌了。
这是他的孙子,从五年前就开始的一场人生对弈,从绝食开始,上演的正是极具攻击性的后翼弃兵。
周稔用了五年时间,一步步蚕食他在集团的势力,如今,他这个古稀老人早就没了招架之力。最后的一招棋,就只能落在那个躲在周稔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严晓铭,阅人无数的周孝先对这个普通川渝男孩并不反感,他眼神纯净,衣着朴素,一举一动中全无市侩的算计,却也毫无特别之处。
倒是他在吕律师出手后的反应,让周孝先产生了些许好奇。
雷尔法的远光灯进入他的视野,周孝先缓步回身,向餐厅走去。
压力之下最能检验出的人性,既然他愿意为周稔站到台前,那就正好来一探究竟。
车开进大门,沿着绿荫道又开了好长一段,才到周家的大门。
“严先生,”车停稳,刘师傅没着急开门,“我恐怕要很晚才能来接您。”
“啊?您忙没事,我自己打车也行。”严晓铭倾斜着身子准备下车。
自动门仍然不动,门口的门童好奇地向里张望。
“我去机场接机后,才能来这接您。”刘师傅说完,才按下开门键,“要麻烦您稍等了。”
接机来这,又要他稍等,这是有意要他和接来的人会一会。
严晓铭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有劳刘师傅了。”他自然地笑笑,在门童的带领下走进了周家。
刘师傅的暗示像一剂定心丸,把他一路上的紧张情绪消解了大半。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的人,也会出现在这座陌生的华丽宫殿里。
管家和严晓铭的脚步声被偌大的房间捕捉,一瞬间回声层层叠叠就取代了先前的安静。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应该就是餐厅,沿路的其他房间都暗着,显得那扇双开门像迷宫终点,最终BOSS正在等待开启。
事实好像也的确如此。
管家轻叩大门后,优雅地用双手轻推。
严晓铭在门后水晶灯的火彩间咽了口唾沫。
餐厅也如这座房子的其他地方一样,考究但冷清。明明吃饭的只有两个人,一张十人大圆桌上每个位置都放着碗筷。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周稔和两位中年人围在中央的周孝先身边,带着他那疏离的浅笑。
周孝先在听到敲门声时便起身,此时已绕过大半个餐桌来和他握手。
“周爷爷好。”严晓铭稳住呼吸,伸出双手。
老人对“爷爷”这个稍显亲昵的称呼不置可否,只伸出手来,“又见面了。”他的手干瘦,握力却出乎意料地沉,镜片后的目光犹如实质,径直探入严晓铭眼底。
任凭周稔的眉眼脸型与母亲再像,这不容糊弄的眼神气势是随了谁,一目了然。
“坐,随便坐。”周孝先对着十副碗筷随意一指,等待严晓铭做出选择。
考验,这就开始了。
要是按他的习惯,严晓铭会选择最末的客位。但今天,他经过思索,却拉开了主位左手边隔开一个座位的椅子。
老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应是明白了严晓铭的用意:太近冒昧,太远疏离,隔开一位,恰恰是留给那个还未到场之人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表达了尊重,也暗含了立场。
周孝先波澜不惊地在主位落座,转头道:“饿了吧?我让他们上菜。”
佣人们闻声鱼贯而入,顿时圆桌上就布开玲琅满目的凉菜。严晓铭紧张地捏着双手,挺直背脊,忽然目光被一抹红油吸引。
“知道你爱吃辣,备了几样,尝尝吧。”周孝先转动圆盘,将夫妻肺片转到了他面前。
严晓铭点点头,却觉得背脊发凉:连这样的小事,都事无巨细地被佣人传到这里,看来他在周稔家的表现,真的都被徐嬢嬢汇报了。
“我先敬您。”他没动筷,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哎,家里吃饭还讲究这些,”周孝先笑了一声,却还是举起了茶杯,目光如炬,“听说吕律师最近多有叨扰。底下人办事急了些,我本意并非如此。让你为难了,我代他们赔个不是。”
一顿饭开头就先被长辈道歉,严晓铭心下一凛,准备好的应对节奏被打乱半拍,只得双手扶着杯子恭敬道:“没有没有,您言重了。”
“周稔的爸妈常年在国外,”周孝先指了指身后的全家福,“这孩子是我带大的,从小,所有事都是我亲自过问。”
严晓铭握着茶杯的手不由捏紧,生怕下一句就会被严肃的质疑,他凭什么和周稔在一起。
意料中的拷问并没有来,周孝先只是如数家珍般,谈起孙子就自幼显露的沉稳心性,仿佛只是个啰嗦的寻常长辈。
难道是误会了周爷爷吗?他想。
可逐渐的,严晓铭开始觉出字句中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