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扎吉选择了船头一个安静的日光浴垫,戴着墨镜躺下,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日光浴而来。他身形修长地舒展着,只有偶尔,墨镜会微微偏向船右舷——芬夏正倚在那儿。
海风吹动芬夏丝质的裤脚和松散挽起的金发。贝缇换上了一条鹅黄色的挂脖连衣裙,裙摆被风撩起,但她毫不在意,端着两杯冰镇桃红葡萄酒,走到芬夏身边,递过一杯。
“我对爱这件事,看法一直很简单。”贝缇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海平面,“要么,永远别踏入那个漩涡中心;要么,在它自然消散之前,亲手杀死它。”
“你知道吗,”芬夏接过贝缇递来的酒,抿了一口,“凶手行凶,往往不是出于恨。”
贝缇侧过头,挑眉看她。
“而是出于一种无法承载的爱。或者说,是那种爱所带来的、令人恐惧的不确定性和毁灭性冒险。”
“听起来你并不欣赏冒险。”
“我厌恶不确定性。但我擅长将不确定,变成我的确定。”
“你能掌控一切?掌控人的情感?”
“情感像海,”她说,侧身转向船头,手肘往后懒懒地搭在栏边,“你无法掌控它的浩瀚,但可以学习在其中航行,甚至利用它的洋流。”
话题微妙地转向。贝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不可否认,那是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但并非毫无瑕疵,不是吗?”
“你认为美存在客观的刻度?”芬夏反问。
“难道没有吗?总有些美是公认的。”
“那是商业和传媒需要的共识。”芬夏摇摇头,“对我而言,美恰恰在于它的‘不完美’,在于那些危险的、可能滑向另一面的瞬间。就像……”她斟酌了一下,“有些人觉得他在进球后,那种近乎狰狞的表情破坏了他的英俊。可对我而言,那是他最有魅力的部分。美丽产生吸引力的地方正是可能使自己显得丑陋的地方。”
贝缇若有所思,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我想到维特根斯坦的“鸭—兔”图。同一幅图中包含了鸭子和兔子两种形象,就如同从你的男朋友身上可以看到两张脸孔。如果想找的是一只鸭,那就会找到一只鸭;如果想找的是一只兔,那么同样会出现一只兔。两副图像都可以找到根据,关键是观者的倾向。对于你来说,当然是爱的魔力。”
“不仅是爱。”
“还有什么?”
“当你领悟了一个灵魂的质地,他脸庞的每一条纹路,每一次情绪的波动,都会变得生动无比。”
贝缇静静地看了芬夏两秒。海风把她的几缕黑发吹到唇边,她没有去拨开,只是眼底慢慢浮起一层了然。
“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来你是那个选择看见整张画布的人,包括所有光影、裂痕,还有画家犹豫时留下的修改笔触。这比单纯爱上其中一幅图像,更需要勇气。”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响。
“我们今天一整天,都要飘在海上谈论男人和爱情哲学吗?”芬夏忽然轻笑出声,转移了话题。
“有何不可?”贝缇也笑了,舒展了一下身体,“这比讨论香水和最新款手袋有趣得多。说真的,我挺喜欢克里斯蒂安的,他让人快乐。但他不是,也永远不会是那种会沉溺去爱的人。我听说……他最好的朋友也有着相似的名声。一个享受追逐、习惯被注视的球星。你担心的,是这个吗?”
芬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一条闪烁的银线。
贝缇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当然没有狂妄到认为,每个见到我的男人都会无法自拔。只是……人有时候很奇怪。他们解决了‘爱’的需求,却填不满‘欲望’的沟壑。所以有些男人才会背叛声称深爱的伴侣,转头迷上一个咖啡店服务员——并非因为她更美,而是因为她代表了一种未解之谜,一种新鲜的、待征服的未知。”
她转向芬夏,“而你的皮波,我相信他仍在渴望你。未知是渴望最好的燃料。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做,让这种燃料持续燃烧,又不让它耗尽,或者转向别处?”
海鸥在船尾盘旋鸣叫,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芬夏只给出了一个模糊而真实的答案:“当你自己成为那片他永远无法完全测绘的海域时,他就不会再有兴趣去岸边寻找小溪了。”
说完,她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空杯随手搁在路过的桌子上。她没有再看贝缇,朝船头的方向走去。
贝缇在原处停留了片刻,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她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重新融入泳池边的谈笑。
芬夏走得不快,她绕过嬉笑的人群,穿过洒满阳光的甲板,最后停在那张安静的日光浴垫旁。
因扎吉闭着眼,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嘴唇泄露了假寐下的心绪不宁。那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桃红酒的微醺、她肌肤的淡香,还有海风——笼罩下来。
他睁开眼,墨镜因为抬头的动作滑下鼻梁几许。
芬夏什么也没说,只是俯身,伸手轻轻摘掉了他的墨镜。骤然涌入的阳光让他本能地眯起眼,而她逆光的面容在光晕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绿眼睛清晰无比,漾着一点顽皮的笑意。
“装睡?”她轻声问,指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他额前的发丝。
“思考人生。”因扎吉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她拉得更近。
他坐起身,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阳光和唇上未擦净的、一抹甜美的酒渍。
“思考出什么了?”她就势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他的肩。
“思考……”他侧过头,目光描摹着她的侧脸,“为什么有人明明在那边高谈阔论,却偏要来打扰一个只想安静晒太阳的人。”
芬夏低笑出声,没有抽回手,反而用空着的左手食指,柔柔地点了点他晒得微微发红的肩头皮肤。触感温暖,激起一小片战栗。
“因为这片海。”她慢悠悠地说,指尖顺着他的肩线,似有若无地滑向锁骨凹陷处,带着海风般的痒意,“我忽然发现,这里有一处特定的岸礁,好像晒得太孤单了。”
她的触碰很轻。因扎吉喉结滚动了一下,抓住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另一只手却已熟稔地环过她的腰,将她圈进自己怀里,让她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
“现在呢?”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你觉得,他还孤单吗?”
芬夏彻底放松了身体,向后依偎进他怀抱,头往后仰,枕在他肩上。她抬起那只自由的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沿着紧绷的小臂肌肉线条缓慢上溯,是一种无声的、充满占有意味的抚摸。
盘旋在船尾上空的白色海鸥正在休息。从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吹来了一阵清风,苍穹、空气、太阳,一切都那样明亮和清朗。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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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从海上回来,日光使山顶的整座城堡染上了一重粉红金黄。维埃里正比划着模仿摩托艇失控的样子,引得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她们还裹着色彩鲜艳的沙滩巾,发梢滴着水。
欢快的嘈杂声里,一辆世纪初的收藏款劳斯莱斯银魅滑入酒店前庭的碎石路面,稳稳停下。引擎声让空气骤然一沉。
车门打开,米歇尔·兰佩杜萨踏了出来。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即使在巴勒莫傍晚的热浪中也不见一丝褶皱,与周遭度假的松弛氛围格格不入。
姑娘们的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她们下意识地稍稍收拢了身上松散披挂的沙滩巾,目光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威严长者和她们新结识的同伴之间迅速游移。
芬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向前迎了两步:“叔叔,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行程有变,是锡拉库萨那边有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吗?”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线。
米歇尔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某种状态。然后,那目光才缓慢地、极具分量地扫过她身后的同伴。
维埃里还拎着那块湿漉漉的毛巾,比划的动作僵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因扎吉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两人都只穿着沙滩裤,赤裸着胸膛。两位球星在突如其来的正式场合面前,显出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未经修饰的痕迹。
贝缇站在稍后一点,她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收敛了,但并未露出慌乱,只是双臂交叠,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静观这场会面。当米歇尔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她时,她得体地微微欠身,姿态自然,仿佛早已习惯应对这类场面。
而其他几位姑娘,在这种沉默的打量下显得更为安静,她们交换着眼神,聪明地保持了旁观者的距离。
“临时过来处理一点事务。正巧圣罗萨莉亚节就在眼前,也顺道看看。”米歇尔开口,“看来我打扰了你们的聚会。因扎吉先生,维埃里先生。”他念出名字的语调,如同在念一份待核对的清单条目,“很高兴看到你们享受西西里的款待。希望阿洛黛拉没有怠慢客人。”
“完全没有,兰佩杜萨先生。”因扎吉马上反应过来,上前半步,主动伸出手,“阿洛黛拉是位无可挑剔的主人。这里的一切都令人难忘。”
米歇尔的目光在那只伸出的、还带着海风微潮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伸出手,与他简短一握。
“那就好。年轻人的活力总是能为这些老房子添点生气。”他的话语像是认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很快转向芬夏,“阿洛黛拉,上周你传回的那份关于阿格里真托遗址修复的评估报告,我看过了。有几个细节,晚餐时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当然,叔叔。”芬夏立刻说,“数据我已经复核过,正想找机会跟您汇报。您旅途劳顿,请先休息,晚餐时我们再详谈?”
米歇尔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因扎吉,这一眼比之前停留得稍久些。“那么,晚餐见。因扎吉先生,维埃里先生,请自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说完,他不再多言,在静候一旁的管事陪伴下,朝大厅走去。那辆银魅也无声地驶离,留下门口一群面面相觑的年轻人。
因扎吉看向芬夏,清晰地看到了那堵瞬间在她周身竖起的屏障。她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所有注意力都已紧随米歇尔的背影而去。他只能体贴地——或者说,被迫地——顺应这种切换。
但理解她的处境,并不代表不受伤。看着她迅速收敛所有轻松,甚至不再提及他分毫。他心底某个角落还是被细微地刺痛了。仿佛他们刚刚共享的毫无阴霾的快乐,只是一场需要在正式观众入场前仓促撤下的布景。
晚餐移到了室内那间铺着古老马赛克的小餐厅。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器和瓷器,烛光取代了夕阳。
芬夏坐在米歇尔身侧,话题围绕着阿格里真托遗址修复的评估报告、一项与法国酒庄的合作提案,以及某个欧盟文化遗产基金的申请进展。
她言辞清晰,数据准确,偶尔抛出犀利的观点,完全主导着这场小型“家族会议”。米歇尔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提出一两个简短的问题。
维埃里试图用几个足球笑话活跃气氛,但回应只有米歇尔礼貌而短暂的微笑。他识趣地埋头对付盘中的海鲜。
因扎吉则安静地用餐,只在被问及时回答,努力扮演好一个“恰好在度假的、有教养的客人”角色。他感觉到芬夏偶尔投来的目光,里面或许有歉意,或许有无奈,但一触即收,重新回到与米歇尔的对话中。
这让他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闷涩,愈发沉甸甸地压着。
餐后,米歇尔用餐巾轻拭嘴角,提出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并“顺便”邀请因扎吉陪他走走。芬夏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整理餐巾。
他们走到面向内庭的橘子园,香气弥漫在温热的夜色里,甜得有些闷人。米歇尔点燃一支细长的雪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年轻人享受假期,无可厚非。”他开口,“阿洛黛拉作为主人,展现热情与周全,也是兰佩杜萨家族世代遵循的待客之道。”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的树影,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只不过,我们家族能存续至今,恰恰是因为深知,哪些光芒值得珍藏于宅邸深处,哪些……风景,只适合远观,不宜久留。激情如同山间的野火,燃烧时绚烂夺目,但季风转向,便只剩灰烬与改变的地貌。而家族,是山脉本身。野火来过,山脉依然矗立,它必须矗立。”
他没有提芬夏的名字,但每个字都指向她,将她定位在“山脉”之上,而将因扎吉归类为那场终将熄灭的“野火”。优雅,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对自然规律的笃定。
“你在球场上的表现,我偶尔看到,很有冲击力。”米歇尔转过头,目光扫向他,“足球是项纯粹的运动,目标明确,规则清晰。但有些领域,”他刻意顿了顿,让话中的留白充满压迫感,“规则并非写在纸上,代价也不仅是输赢。聪明人往往懂得,在自己拥有绝对解释权的赛场里,才能成为真正的赢家。你说呢,因扎吉先生?”
警告裹在礼貌的劝诫里。因扎吉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血管下窜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闷钝的、无处着力的失落感。
他只是点了点头,喉头发紧:“感谢您的见解,兰佩杜萨先生。”
回到主楼,灯光昏暗。他发现芬夏独自站在一处露台阴影里,背对着他。或者说,等待着他。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她问。
“没什么特别的。”因扎吉回答,让语气听起来尽可能平稳,甚至刻意松了松肩膀,做出一个放松的姿态。
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我很抱歉,让情况变得这么……复杂。我完全没预料到他会来,更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形下。”
“我明白。”因扎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体谅,但这体谅本身就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未被抚平的情绪。
短暂的沉默。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有些难堪。
“我本意,”芬夏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像在对自己说,“是希望你能彻底放松。忘掉球场,忘掉那些镜头,只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度假。”她终于抬起眼看他,“我是不是搞砸了?”
“你没有搞砸任何事,芬夏。”因扎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些距离。
“晚餐时,”她忽然说,“我很抱歉。那些话题一定很无聊。”她指的是那些关于财务报表和遗产修复的讨论,那是她能将局面拉回掌控的唯一方式,却也无形中将他隔绝在外。
“我理解。”因扎吉重复道,但这次,那层薄冰出现了裂痕。他看着她,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锐利与灼痛,“我理解你需要应对你的叔叔,理解‘兰佩杜萨’需要被放在某个位置。我只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被一整晚的压抑氛围、被那种仿佛自己是件摆设的感觉所点燃的困惑与烦闷,终于找到了缝隙,“我只是不太确定,在那个位置里,‘菲利普’——你认识的那个菲利普——究竟被允许站在哪里?还是说,一旦那样的场合出现,他就必须彻底隐形?”
“不是那样的。”她说,“你不明白,我叔叔——”
“我不需要明白他,芬夏。”因扎吉打断她,“我需要明白的是你。在游艇上,在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时候,你是你。可他一出现,你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无可挑剔,但也遥不可及的人。这让我觉得,”他迟疑了,寻找着恰当的词语,却只能说出最直接的感受,“我们之间的一切,好像都变得不太真实了。”
“我们需要谈谈。我受不了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你总是让我感觉像是在迷雾里奔跑?为什么每当我觉得靠近你一点,你立刻就退回到我够不着的地方?你总是游离在我们的感情之外……就好像你说的话再甜蜜,心里也波澜不惊。”
他想起米歇尔评估般的目光,痛苦地比喻道,“你就像一个宣称自由博爱的国家,实际的运作,却建立在无形的审查与冰冷的规则之上。芬夏,告诉我,难道我除了徘徊于渴望和烦恼两极之间,就别无他途了吗?难道我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你吗?”
芬夏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因扎吉几乎要放弃等待。
“菲利普,我是真的……”她停顿,仿佛在与内心某种更强大的惯性抗争,“……真的很在乎你。比我能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别再让我猜测了。直接告诉我,你爱我吗?”他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她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我爱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吸引。”
“十一岁,皮亚琴察,家门口,你的身影闯进我的眼睛,我就觉得,我们好像早就认识。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或许是在被遗忘的梦里。”她的声音渐渐染上一种遥远的、回忆的色调。
“有时候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失落已久的另一半。我们曾与其血肉相连。或许起初,人类都是雌雄同体的,两背两胁,四只手,四条腿,一个脑袋上有两张脸,面对相反的方向。这些雌雄同体人威力强大、无比骄傲,以致宙斯不得不将他们一分为二,一半是男,一半是女——从那时起,每个人就一直在期盼与那本属于他们的另一半合二为一。”
“你是那样值得我爱恋。这些年,我在想象中塑造你,又在现实里认识你。每一天,这份感情都在生长,它比我能控制的要庞大得多。”她的语气变得艰涩,“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它,如何……在不摧毁现有的一切的前提下,把它展现给你看。”
“对不起,我可能没能做好一切,但我真的爱你。”
她用哀怨的眼波望着他,淡淡的忧伤的容光却仿佛鲜花乍然开放。他内心忽然激动万分。千言万语,有慰藉的,有挣扎的,有热情的,有不安的,有带着恨的,有含着爱的,在他的嘴边展开了争斗。
不可挡的感情巨浪随后打来,把他身上残留下的一点理智、疑虑、矛盾、自尊心,统统席卷而去。说话的这个姑娘是属于他的啊,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意中人,是他最珍爱的宝贝。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她没有抗拒,慢慢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他紧紧回抱她,低下头,吻上她的嘴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急切,带着寻求确认的渴望,又奇异地温柔,充满了未曾言明的体谅与抚慰。唇齿交缠间,是咸涩(是海风,还是泪?)、是甜腻(是她独特的芬芳?)、是浓烈到近乎疼痛的亲近。
他们更用力地贴近彼此,双唇分开,然后又贴近吮吸。他的唇有时滑离,拂过她的脸庞、鬓角、耳廓,轻轻地揉擦抹拭,温柔地试探进袭。她更紧贴他的身体,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微湿的发间。
不知在何处开花的树木送来了一阵清香。芬夏抬起头来,看到清澄明净的天幕衬托出一绺棕榈叶,而在其上方则挂着两端尖尖、纤细而又纯洁的“阿芙洛狄忒之弓”。
她说的那句“我爱你”,是真情流露,是她对自己内心战场的一次模糊勘界。
她的脚下有两种选择:后退,回到安全但冰冷的计算;或者,向前一步,投身于那未知的、可能是毁灭也可能是极致占有的黑暗烈焰。
仅仅承认爱意远远不够。这无法平息她灵魂深处那头对“绝对”渴求的野兽。
她不仅要拥有他,她还要打碎他。
她必须让这段关系足够牢固,牢固到任何外力都无法摧毁。哪怕它需要,先经历彻底的崩解。
她将亲手引导他,攀登至温暖城墙的顶端,让他看见似乎触手可及的、两人融合的曙光。然后,再亲自,将这堵墙,连同站在墙头的他,一并推落。
只有从旧壳中彻底碎裂,才能在她的意志里,获得真正属于他们的、不可分割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