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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风落两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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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尼的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言,而是伸手从纸袋里取出点心盒,打开,仔细拣了一块质地最酥软、近乎入口即化的,掰下一小角。

“尝尝这个,应该不费力。”他将那一小角点心递到哥哥嘴边。

因扎吉低下头,就着弟弟的手吃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

因扎吉慢慢吞咽下去,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敲出一个词:

【不错。】

-

米兰公寓的窗外,黄昏正缓慢沉降,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灰色。室内只开了一盏阅读灯,柔和地拢住蜷在沙发里的芬夏。她将手机贴在耳边,吉儿清脆的声音正从另一端传来。

“所以,他真的戴上了那个……那个像中世纪刑具、又像科幻片反派的面罩?”吉儿的语调里满是难以置信,“菲利普·因扎吉……老天,这画面我有点无法想象。”

芬夏的嘴角愉悦地弯起,她能想象出姐姐在伦敦的画室里边打电话,边用沾着颜料的手指比划的模样。

“不止戴上了,跑动还很积极。虽然医生和教练组严格限制了他的冲撞和头球,但他的跑位把国米防线搅得够呛。齐达内那脚助攻,也有他拉扯开防守的功劳。”

“1-0赢下国际米兰,这可真是今年意甲最戏剧性的回归。我还记得他小时候踢球磕破膝盖,都要龇牙咧嘴好半天。现在嘛……”她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他嘴唇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缝了二十四针,消肿了一些,但说话吃饭还是很不方便。”芬夏如实相告,“不过精神好了很多,不那么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响起时,吉儿的声音已染上促狭的笑意,“我们的小洋娃娃,描述起某人的伤情来,可真是……如数家珍啊。”

芬夏的脸颊微微一热,好在隔着电话无人看见。

“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吉儿拖长了语调,笑意更浓,“亲爱的,跟我说实话,你这次特意跑去摩纳哥,又在他受伤后留在都灵……真的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吉儿!”芬夏无奈地低唤。

“让我猜猜,”吉儿不依不饶,“你该不会……其实一直对他有点不一样?小时候你和西蒙尼明明更玩得来,我差点以为你们会是一对。真没想到,最后是菲利普。”她话锋一转,带着试探,“说真的,西蒙尼难道不比他稳妥得多?他现在也单身,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菲利普他……毕竟名声在外。”

芬夏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吉儿……”

“好啦好啦,你自己的心,当然自己最清楚。”吉儿的语气软下来,“那么,现在呢?那位‘面具骑士’,和我们聪明得有点过分的小雀鸟,故事讲到哪一章了?别告诉我你们还在玩‘你看我我看你’的纯情游戏,那家伙可不像有那种耐心的人,尤其是他现在这种‘有口难言’的状态。”

芬夏感到耳根都在发烫。她无法对吉儿撒谎,尤其是在姐姐如此敏锐的注视(尽管是隔着电话)下。

“我们……在相处。”她选择了一个最谨慎、最中性的词,“他受伤后,变得有些……依赖。我也在调整,毕竟我的生活和学业主要在米兰。”

“听起来可不止是‘相处’。芬夏,听着,菲利普很有魅力,像一团耀眼的火,谁靠近都会觉得温暖。但他从小就不是那种感情稳定的人,他永远在追求新鲜感,更何况现在——他成了球星,活在镜头和追捧里,身边不会缺少热闹和诱惑。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你确定自己看清了这条路吗?你的心,真的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了吗?”

吉儿的问题直接而尖锐。芬夏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暗蓝色的天际线正将白日最后的余光温柔吞噬。

“我不知道,吉儿。”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未来会怎样,我真的无法预料。但至少此刻,我清楚地知道——我关心他,想陪他度过这段最不容易的时间。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气息平稳,“就交给时间和选择吧。”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全然接纳的温柔:“好吧,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总是很善于选择栖息的树枝。”

这充满画面感的认可让芬夏心头一暖。听筒里有一小段舒适的沉默,仿佛姐妹俩隔着电波共享了一杯温热的花草茶。

“不说我的事了,”芬夏将话题拨开,“说说你吧,在伦敦怎么样?天气有没有稍微善待你一点?画展还顺利吗?”

提到这个,吉儿的声音立刻活泼起来,像被点亮的蜡烛,可火苗随即又摇晃了一下:“有件好事!我在东区一个挺有意思的青年画廊的联展里展了三幅画,反响比我想的好,还有人问价呢!但是……”她的语调沉了下去,“我投给泰特那个‘青年艺术家开放展’的作品集,被拒绝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就是那种标准又冰冷的官方套话。”

“他们怎么说?”芬夏的注意力被拉了过来。

“还不是老一套,‘与主题契合度不足’,‘表达完整性有待提升’……听起来很客气,其实什么也没说。”吉儿的声音里混着不甘和一丝愤懑,“我后来从一个学姐那儿听说,他们内部有人议论,说我画得太‘私人’、‘细碎’,缺少能引起广泛讨论的‘大议题’。”她叹了口气,“感觉他们根本没认真看,就因为我是个没背景的学生,直接归类到‘不够格’那一边了。”

芬夏听着,脑中飞快转动。她想起在博科尼接触过的艺术管理案例,想起偶尔听米歇尔和来访客人谈论欧洲文化圈时,那些关于“人脉”、“圈子”和“游戏规则”的只言片语。

“吉儿,”她开口,带着分析性的冷静,“这种大型机构主导的展览,有时候选人看的不仅仅是作品本身。评审有自己的偏好,有他们想推动的方向,甚至……有他们自己圈子里的人要照顾。你的画风我记得,是那种捕捉细微情绪和瞬间的,很动人,有种英伦式的敏感,但可能和这次他们想找的、那种话题性很强的社会性作品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用更温和的语气说:“这不是说你的作品不好,只是……你可能刚好没踩中他们这次设定的标准答案。在艺术这个领域,才华是门票,但想走进某些特定的房间,有时候还需要一点……指引,或者一点运气,找到真正欣赏你这种风格的人。”

吉儿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被另一种视角冲击:“你的意思是……我投错了地方?”

“我的意思是,别因为一次拒绝就怀疑自己的路。伦敦那么大,舞台不止一个。那些更关注作品本身的小画廊、独立空间,可能反而是更适合你发光的地方。或者,”芬夏的口吻变得更深思熟虑,“找到能真正看懂你画、并且有分量为你说话的人。他们的推荐,比盲目投递一百次更有用。”

她没有说更多,但吉儿似乎从妹妹笃定的话语中,听出了某种坚实的支撑和隐藏的可能性。

“芬夏,”吉儿感慨道,“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该来当我的经纪人,或者……去搅动艺术圈的风云。你分析起这些来,头脑清楚得吓人。”

芬夏终于轻笑出声:“我可没那个野心。你只管安心画你的画,别被这些事扰了心绪。好的作品,总会找到它的去处。”

姐妹俩又聊了些日常。伦敦阴雨绵绵让画布难干,米兰的春天已满是悬铃木飘絮。吉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又轻快起来:“对了,我之前跟你提过,我接了一个儿童绘本的插画工作。故事特别温暖,讲一只小狐狸找家,画风正好需要细腻的感觉,跟我想表达的东西很合拍。画起来特别开心。”

“那很好啊,做自己喜欢的事最重要。不过,”芬夏温和地提醒,“商业合作也要留个心,别让它们消耗掉你为自己创作的能量。”

“放心,我知道的。画插画也挺锻炼人的,让我试着用更简单的线条讲故事,对我自己的创作也有启发。就当是换种笔法练习吧。”

她们又聊起小时候,吉儿在院子里支起画架,芬夏在旁边安静看书的日子;聊起吉儿有段时间痴迷画肖像,总是缠着妹妹给她当服装顾问的趣事……回忆带着毛茸茸的暖意,暂时驱散了成年世界里的复杂与烦扰。直到夜色完全笼罩米兰,通话才在互道晚安中结束。

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倒悬的星河。芬夏的目光变得幽深,思绪已经飘远,不再局限于这间公寓,也不再局限于和菲利普的感情。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米兰的春末已飘起悬铃木的白色绒毛,这些春日雪花宛如细碎的月光,顺着晚风掠过对面街道的屋顶,落在楼下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

吉儿话语里的不甘和才华撞上无形壁垒的闷响,清晰地印在她脑中。

艺术界的游戏,表面风雅,内里依然是权力、人脉与资源如同精密齿轮般的咬合运转。

泰特那封礼貌的拒信只是一个信号,以吉儿的才华和心气,若始终被隔绝在核心圈层之外,未来类似的挫折只会更多。要想让吉儿的作品被真正看见,需要的或许不是零散的画廊机会,而是一个能将她的光芒无可争议地投射到世界眼前的舞台。

一个能帮她彻底打破圈层壁垒的平台。

比如——威尼斯双年展。

这不是普通的展览,而是当代艺术世界毋庸置疑的圣殿。

对一个艺术家而言,一旦入选,无异于一场职业生涯的加冕礼,意味着学术与市场的双重认证。更意味着,从此,那层将“有才华的无名者”隔绝在外的透明天花板,将彻底不复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

她盘点手中的筹码:家族在古典与文化遗产领域尚存的声望与人情,是底色;叔叔书房里那些与欧洲各大博物馆、基金会、拍卖行往来的信函,是延伸的触角。但这些,对于叩开当代艺术最核心、最排外的盛宴之门,仍显迂回。

洛伦佐·托尔洛尼亚的面孔,恰在此时浮现。那个带着温文笑意,言谈间尽是艺术见解的男人,她此前只当是社交场合的泛泛之交,此刻却成了棋盘上的关键落子点。

她清晰地记得,米歇尔曾提过,洛伦佐本人是艺术史博士,深耕现当代艺术领域。而他背后的托尔洛尼亚家族,不仅是意大利顶级的艺术收藏世家,且其家族基金会与旗下画廊常年是威尼斯双年展的重要赞助方,甚至拥有推荐参展艺术家的名额。

这正是吉儿可能需要的那把钥匙——专业的眼光能为作品背书,深厚的人脉则能叩开那扇厚重的门。

钥匙就在那里。不仅存在,而且她已站在能够触碰到它的距离之内。

夜色中,芬夏的嘴角淡然勾起。这不是一个女孩陷入恋爱的微笑,而更像一个棋手,看见了棋盘上那颗可以被巧妙移动的棋子,以及这步棋落下后,能为姐姐铺就的整条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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