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电影明快的色彩在客厅流淌，冲淡了赛事集锦遗落的沉郁气息。

芬夏的手仍被因扎吉攥在掌心，她犹豫片刻，开口道：“菲利普，我明天要回米兰了。学校的课程堆积了不少，教授已经发了邮件提醒。”

话音未落，包裹着她手掌的力道骤然变大。因扎吉扭头看她，沉浸在屏幕柔光里的温顺神情霎时褪去，一股措手不及的愕然涌来。

他眉头紧拧，连带着唇上纱布的边缘都些微扯动，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抓过身旁的手机，飞快敲击按键。

【不能多留几天吗？就几天！】文字急促地跳出来，映着他眼里的委屈。

没等芬夏回应，他又急急补充：

【医生说恢复期还很长。你不在，谁会帮我小心地换纱布？谁能看懂我想喝什么、哪里不舒服？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压下更孩子气的抱怨，可手指还是诚实地打出了自己的依赖：

【还有谁能像你一样，安安静静陪着我，让我觉得时间没那么难熬？妈妈很好，可那不一样。】

芬夏的心像被一根细软的丝线轻轻拽了一下。她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拂过他未被纱布覆盖的脸颊。

“我只是回去上课，又不是消失不见了。”她耐心解释，“周末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我就可以回来。而且，玛丽娜阿姨在这里，她照顾你肯定比我更周到细致，你知道的。”

他固执地摇头，这个动作再次牵动了伤口，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可攥着她的手却丝毫未松。他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居家衫，她能感觉到那略显匆忙的心跳。

他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一字一字地敲，这次的速度慢了些，每个字母却都显得沉重：

【就是不一样。】

他抬眸望进她眼底，黑眸里漾着毫无保留的眷恋，最深处还藏着一缕几不可察的惶惑。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碾转、摩挲，带着近乎虔诚的执拗。

【你走了……会不会又像之前那样？】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展露出盘旋在心底的恐惧。那段捉摸不定、时远时近的日子，那些简短克制的消息与漫无止境的等待，它们虽然被这场意外暂时覆盖，却从未真正散去。

受伤让他格外害怕失去她的温暖。或者说，现在的甜蜜真的确定无疑吗？

她会不会一踏上回米兰的车，就重新变回那个冷漠的芬夏？那个让他难以捉摸的、让他心痛难耐的阿洛黛拉·兰佩杜萨。

眼前的亲昵是否是伤病催生出的幻觉？如同镜中花、水中月，短暂，脆弱，风吹就散。

“我保证不会。”

芬夏反手握住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菲利普，我保证。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晨光初露时一次，夜色漫上来时一次。任何时候你想找我，都可以给我发短信。你可以告诉我伤口的感觉，告诉我你觉得无聊，或者……只是想听听我的声音。”

她看着他依然心神不定的模样，补充了更具体的承诺：“我们可以定下约定。比如你早餐后十分钟，我睡前半小时。如果我有课或者有事，我会提前发信息告诉你。我保证，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让你找不到。”

为了让这份承诺更具分量，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他的面，在日历上设置了几个标注着“P”的提醒事项。

“看，我都记下来了。说到做到。”

因扎吉的目光在她的手机屏幕和她的脸庞之间来回移动，紧绷的肩膀开始慢慢松懈下来。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敲出一行字：

【每天都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芬夏重复。

他稍稍松开了手，却仍用指尖勾着她的指尖，仿佛这是最后一道保险。他用眼神示意她靠近些，抬起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一个紧张兮兮的、带着药水味的拥抱。

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因扎吉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玛丽娜从厨房探出身：“我去开门。”

“我去吧，玛丽娜阿姨。”芬夏已经站了起来，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按了按，才转身走向玄关。

门被拉开的瞬间，一阵裹着春日气息的暖风先于人声漫了进来，带来青草与新叶的淡香。风拂过的光影里，那个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

“西蒙尼。”芬夏欣然道。

西蒙尼·因扎吉站在门外，肩上随意搭着个背包，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精致的纸袋。他周身还萦绕着一段旅程后特有的、淡淡的倦意，仿佛刚刚从流动的风景与引擎声中抽离。公路的轻尘落在他肩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温和。

看见来应门的是她，他眼底那层长途驱车后的疲惫，蓦地就被什么吹散了，如同春溪淌过卵石，被一层更深的笑意覆盖。

“芬夏。”他轻声应道，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问“你怎么在”或“他怎么样了”，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他预料之中，让他安心。

芬夏侧身让他进门，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西蒙尼换了鞋，目光先投向客厅。当看见哥哥唇上刺眼的纱布时，他的神情立刻染上几分心疼。

“蒙内，”玛丽娜迎上前，给了小儿子一个温暖的拥抱，“来得正是时候。”

“带了些容易入口的点心，菲利普应该能尝尝。”西蒙尼说着，走向客厅。

沙发上的因扎吉已经支起身子。他朝弟弟点了点头，目光却在弟弟和芬夏之间极快地掠过一个来回。

他看到芬夏面对西蒙尼时，脸上不自觉松弛的柔和，也捕捉到西蒙尼望向她时，眼底那簇被妥善收敛的光——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是他的弟弟藏在心底的珍视，温柔得近乎克制。

一种极淡的酸涩，像未熟的葡萄汁，在心底悄悄晕开。这无关嫉妒，只是一种微妙的失落：他们之间拥有着他未曾参与的、更长久的时光与默契。

他很爱他的弟弟，正因为爱，这份失落才更显柔软。下一秒，他将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给西蒙尼一个略显随意的抬下巴的动作。

“气色比我想象中好些。”西蒙尼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将纸袋放在茶几上，仔细端详哥哥，“疼得厉害吗？”

因扎吉摇摇头，拿起手机：

【能忍。怎么跑来了？】

“明天休息，就想着过来看看我们家这位重点病号。”西蒙尼轻松道，又转向芬夏，“学校那边，还应付得来吗？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不算棘手。”芬夏说，“倒是你，来回开车，别太累了。”

“不过是些路程。”西蒙尼笑了笑，目光又落回哥哥身上，开始询问伤势细节、医生的嘱咐、康复的预期。玛丽娜也在一旁坐下，补充着日常护理的点点滴滴。

芬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因扎吉需要表达什么却打字不及时，或表述不清时，轻声补充一两句。她总能准确理解他的意思，有时甚至在他刚打出几个字母时，就自然地接上了后半句。

西蒙尼看着他们之间这种无声的交流，眼神深了深。

“你来了真好，”玛丽娜欣慰地感叹，“芬夏明天要回米兰上学了，正担心菲利普没人陪着说话解闷呢。你来了，总能分散点他的注意力。”

“明天就回去？”西蒙尼看向芬夏。

“嗯，不能再请假了。”她点头。

因扎吉的眉头立刻又拧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伸向芬夏的方向。西蒙尼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学业要紧，确实不能耽误。”西蒙尼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哥哥，语气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认真，“菲利普，让芬夏安心去完成她的功课。等你伤好了，你们相处的时间还多着呢。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我来当你的临时评论员，虽然你现在没法还嘴了。”

因扎吉看着弟弟，又看看芬夏，嘴唇在纱布下动了动，最终认命般地拿起手机：

【每天电话。说好的。】

“说好的。”芬夏再次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