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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两个人的假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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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镇上的一家老餐馆里进行。餐馆不大,墙壁上挂着泛黄的风景油画和旧照片。每张铺着红白格桌布的小方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铜制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轻微摇曳。

来之前,他们先回了趟家,放好自行车。因扎吉换了一整套正式的行头——炭灰色的精纺羊毛西装、熨帖好的浅灰色羊绒高领衫、质感厚重的海军蓝克什米尔羊毛长大衣,芬夏只是换上了她的那件驼色大衣。当知道他们还要单独出去吃晚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的温度——吉儿戏谑的,西蒙尼关心的,父母关切中带着期待的。

他看着面前的金发女孩,她的大衣已经脱下,露出里面简洁的奶油色针织裙。柔软面料下隐约可见的身体线条,让他有一瞬失神。

其实从表面上看,芬夏用餐的仪态无可挑剔,对侍者的询问回应得体,时而对他的话题报以微笑。但是,因扎吉渐渐发现,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常常会越过他的肩头,投向墙上某幅画模糊的远景,或是窗外沉入暮色的街角,眼神变得邈远而若有所思。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捉摸不透的忧郁,一种朦朦胧胧、他看不清的追求,好似她的思绪正漫游在另一个远非这间温暖嘈杂餐馆所能触及的世界。

“芬夏。”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轻磕在木桌上,发出细微的笃声。油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软化了他瘦削、俊美的轮廓,却让眼底的情绪更加灼热,“我爱你,爱得有点忘乎所以了。”

她握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平安夜,你说我像一朵云,不属于任何一片固定的天空。但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爱上你了,正因为爱你,我想为你停留。”

他凝视着她,目光专注得近乎恳切,如同他的生存状态,内心所有交战无序的苦痛,她自有解答之方。

“这朵飘忽的云,想为你停留。想试着扎根,哪怕就扎在你窗外的土壤里。”

“即使……”他自嘲一笑,“即使都灵的那一晚,只是你的一个心血来潮的玩笑,一次冒失的引诱,但现在,掉进网里、无法挣脱的人是我。我举手投降了,亲爱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隔着小方桌递向她,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姿态,“我不想,也没那个心力再去分析‘我们究竟合不合适’,再去用那些冷静到可怕的词汇解构爱情。那会让我恶心。我只知道,此刻,此地,我渴望你,无可置疑,也无法抗拒。”

餐馆里更安静了些,远处厨房传来模糊的吆喝,隔壁桌一位老先生对伴侣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温和的笑语。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玻璃窗上映出室内温暖的倒影,以及他们相对而坐的身影。

他忽然伸回手,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砖摩擦发出短促声响,他绕过小方桌,来到她的身边。

他俯下身,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动作似乎没有平日的自负与掌控,只有一种坚定的、无法再忍耐片刻的迫切。即使,未获应允。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芬夏的嘴唇起初有些凉,带着葡萄酒的淡淡涩香。在他温热的触碰下,那点凉意迅速消融。她闭上眼睛,仿若有一条无形却有力的锁链,将她从冰冷的高处拽下,拖向一片温暖灼人的火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在他的体温和不容拒绝的温柔中,变得绵软,仿佛可以就此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但在她的意识深处,另一个自己却悄然抽离,悬浮在半空,俯视着下方相拥的男女。她看着“她”的手臂迟疑地抬起,最终环住了他的脖颈,收紧。她看着“她”的唇瓣开始生涩而逐渐热烈地回应。那个抽离的灵魂感到四周空气比冰还要冷彻。

不知过了多久,唇瓣分离。餐馆里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发出几声善意而理解的轻笑,随即又融入背景的嘈杂。角落里,一位乐师调试了一下手风琴,传来几个零碎的音符。窗外的老树上,一只寒鸦蓦地叫了一声,嘶哑短促,划破天幕,旋即又归于沉寂。

此时此刻,夜色茕茕,情爱正炽,一切都醉人心魄。

因扎吉的额头轻抵着她的,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摩挲过她微烫的皮肤,低哑的嗓音里浸满了决心:“我们在一起吧,芬夏。不是尝试,不是游戏,是真正地在一起。”

芬夏缓缓睁开眼。热吻润泽了她的眼眶,让她的眼神看起来迷离而深邃。她望着他,听着他这番话语,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仿佛这些话只能惹她莞尔一笑。

仿佛他这番炽烈的告白,在她听来,只是某个早已读过的故事里,一段注定要发生的、美丽而令人叹息的章节。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他英挺的眉骨。

窗外,寒鸦又叫了一声,这次,飞远了。

“抱歉,皮波。”她说,“我拒绝。”

-

菲利普·因扎吉俯视着面前的女人。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眼睛深处。她不再有片刻前接吻时的柔软,也不再需要任何刻意的引诱或姿态,她变回了那个最原本的她,他无法真正触及的阿洛黛拉·兰佩杜萨。

冷静,神秘,令人疑惑。

如果说,在这场情感的牌局里,他已经果断地亮出了自己所有的牌,那么她只是向他从容地展示了手中握着的一整副牌背。图案华丽,却无人能破译其下的代码。

对于芬夏这样一个充满惊喜与未知的盒子而言,永远都有一个“还未打开”,永远都有一句“尚未可知”。他感觉自己像在迷雾中开车,太早驶上了一条看似繁花似锦却实为歧途的路,如今想调头,却发现来路也已消失,只剩下陌生而令人心慌的荒原。

挫败感并非陌生的滋味,在球场上,它意味着被拦截、射失点球、输掉比赛。但那种挫败清晰明了,有迹可循,可以被训练、分析和复仇。而此刻的挫败,却混杂着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那套在球场与情场无往不利的法则,他那引以为傲的、总能精准洞悉对手(或猎物)意图的直觉,在她面前彻底失灵。他像一个信心满满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对方却只是微微一笑,将筹码轻轻推回,连赌局本身都仿佛不屑一顾。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仍然渴望她。即使被她如此干脆地拒绝,即使自尊正在发出尖锐的警报,但那份被她点燃的情感并未熄灭,反而在冰水的浇灌下,滋生出更加顽固的焦渴与痛楚。

他沉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骤然空茫起来的胸口。

他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无所谓的笑容,但肌肉僵硬,最终只化作嘴角一丝苦涩的抽搐。

“我明白了。”他说,目光垂落在格纹桌布上一点深色的酒渍,“这顿饭……我出去吹吹风。”

他没有看她,起身走向餐馆门口略显拥挤的衣帽架,动作有些匆忙,几乎撞到一位端着盘子的侍者。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盏油灯照耀下令人无所遁形的方寸之地。

室外,冬夜的寒气让他发热的头脑得以稍稍冷却。他靠在餐馆外墙上,看着白色烟雾在门灯下扭曲飘散。街道潮湿,映着零星灯火,远处传来模糊的狗吠。

餐馆的门又被推开,一阵暖气和笑语涌出。芬夏也走了出来,正在穿大衣,看到他,她脚步未停。

“阿洛黛拉?我的天,真的是你!”

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夸张惊喜的女声响起。街道的另一头,正快步走来一个穿着时髦外套、妆容精致的女人,手里还夹着细长的香烟。她看起来有些面熟,因扎吉皱起眉在记忆里搜索。

芬夏停下脚步,脸上飞速地掠过一丝不快。

“路易莎。”她点点头。

路易莎。她在皮亚琴察的老同学。岁月让她变得艳丽,但眼底的某种神情依稀如旧。

“我简直不敢相信!”路易莎的目光在芬夏和因扎吉之间来回逡巡,最终牢牢钉在因扎吉脸上,迸发出更耀眼的光彩,“菲利普·因扎吉!皮波·因扎吉?哦,我的上帝!我现在可是你的球迷!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和阿洛黛拉……”她拉长语调,视线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流转,“一起吃饭?”

因扎吉礼节性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现在没心情应付球迷,尤其是这种场合下的。

路易莎却丝毫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亲热地想去挽芬夏的手臂,被芬夏一个轻微的侧身避开。

“亲爱的,你可真行,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路易莎毫不气馁,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旁边的因扎吉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怪不得……怪不得你后来对那些追求者都不屑一顾。”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因扎吉一眼,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女人们才懂的秘密。

芬夏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我们刚巧碰到。”

“刚巧碰到?”路易莎咯咯笑起来,显然不信,“在这么个浪漫的老餐馆‘刚巧碰到’?得了吧,阿洛黛拉,对我还瞒着?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她刻意停顿,目光在因扎吉脸上绕了一圈,享受着这短暂的、充满暗示的空白,“……那些‘分享’秘密的夜晚了?”

这个女人的话像一根细针,挑起了他心中此刻的疑惑。分享什么秘密?关于谁的?关于……他吗?还是关于西蒙尼?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芬夏,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端倪。

芬夏只是撩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侧的发丝:“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路易莎。没什么值得提的。”

“怎么不值得?”路易莎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好胜心,也或许是身上那点淡淡的酒气在作祟,她转向因扎吉,笑容灿烂,“你可要小心我们阿洛黛拉。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心里全是鬼主意。小时候就是,只要是她盯上的,总能用自己的方式攥到手里。”

她故意眨了眨眼,“不过,她眼光倒是一直很高。看来现在是终于找到配得上她的人了?还是说……”她拖长声音,目光停在芬夏脸上,带着恶意的试探,“你终于肯承认了?承认你从小时候起,眼睛就一直盯着你姐姐的男朋友?菲利普·因扎吉——那时候可是吉拉索先把他带回家的,不是吗?”

空气骤然凝固。

芬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她的声音依然控制得很好,甚至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笑意:“路易莎,你喝多了。陈年旧事,也值得你记这么清楚,编出这么丰富的故事?”

因扎吉的心脏却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后又以混乱的节奏撞击胸腔。吉儿的男朋友。是的,少年时那段短暂、青涩、几乎被成长洪流冲刷得模糊的恋情。但芬夏……从小就……?

路易莎讪笑了一下:“好吧好吧,算我多嘴。旧情人变新欢,也没什么稀奇。”她甩了甩头发,把那个烫手的问句再次抛向芬夏,“总之,恭喜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芬夏没有回答这个带着刺的“恭喜”。她甚至没有再去看路易莎那张写满窥探与挑衅的脸,只是平静地看了看腕表,好似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蚊蝇嗡鸣。

“时间不早了。”她礼貌而疏远地说,“我们先走了。再见,路易莎。”

她说完,对因扎吉示意了一下,便径直向前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

因扎吉几乎是无意识地对路易莎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大步追上芬夏。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刚才餐馆里的温热、亲吻的悸动、表白的孤注一掷,都被冬夜的寒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令人无措的猜疑。

走出几十米,转过一个街角,将路易莎和那片令人不适的灯光彻底甩在身后。街灯更加稀疏,黑暗浓稠起来。

“芬夏。”他开口。

她放缓脚步,侧过头,绿眼睛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却让他想起那一晚,同样的眼睛在情欲迷离后恢复清亮,带着审视与评判看着他的模样。

“嗯?”她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她为什么会那么说?”

寒风卷过街道,吹动她大衣的领口。她开口:“那时候,你和吉儿好得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路易莎,或者还有其他一些人,她们老是无端地怀疑,觉得其实我也喜欢你。”

因扎吉紧盯着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追问道:“那么,你喜欢我吗?”

她站住了,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就在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转回了头。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零落地送到他耳边:

“别想太多,皮波。”

这句话是肯定吗?听不出。是否定吗?也不像。还是,仅仅是她随手抛出的又一道谜题?

他僵在原地一瞬,看着她的身影即将再次融入前方的暗色。他最终只能迈步跟上,与她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他无从分辨,也无从追问。他只知道,自己正深陷一片名为“芬夏”的迷雾之中,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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