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骑上车,不再谈论诗歌。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路过一个个街道、花园、圣坛和角落,直到骑出城区。
熟悉的河岸小路在眼前展开,波河像一条绸带,从城市西侧蜿蜒流向东南。河水在冬季里显得沉静缓慢,泛着灰蓝色的波光,对岸的树林或许在某个明亮的春光中舞动过青绿,但现在只剩下疏朗的、苍黄的枝干,静静倒映在水中。
芬夏放慢了速度,车把偏了偏,留出一个恰好能并肩骑行的距离。舒服的安静笼罩着他们,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混着水流的细碎絮语。
前方不远处,另一道更清瘦的水影正汇入波河——那是特雷比亚河。它从利古里亚亚平宁山脉的深处诞生,奔流一百一十五公里,最终在皮亚琴察的西侧找到归宿。人们说它是意大利最干净、最野性的河流之一,此刻隔岸望去,它的水色比波河更清浅,两水交融之处,隐约能辨出一道细微分界。
骑过一段长长的直道后,芬夏开口,声音混着风声传来,话题却转得有些远。
“十一岁那年,有一次,妈妈和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河边。那时候,我们刚从伦敦搬到这里。吉儿很不开心,我呢,其实也不太适应,但我不会说出来。我妈妈能看出来。”
“那天下午,吉儿和爸爸在院子里画画,我和妈妈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然后,妈妈转过头来看我,对我说:‘我们也去找点有意思的事做吧。’她竟然回屋换了运动裤,还从车库里搬出两辆自行车,她骑爸爸那辆灰色的,我骑我的小车子。我们就那样骑出院子,骑出小镇,穿过皮亚琴察那些迷宫似的老街,最后停在了这条河边。”
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也更清晰:“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河湾深处散落着旧码头的遗迹,一些斑驳的石阶半浸在浅水中,残破的木桩在风里伫立着。下午的光就那样漫过来,把石头、木桩,还有整片水面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岸边的水杨和桤木随风轻摇着,枝叶摩挲的声响里,偶尔有一两只苍鹭展开双翼,贴着水面掠过,又很快消失在远处的河湾里……”
“这里曾经是很繁荣的港口。”因扎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遗址,“本世纪初才停用。几个世纪以来,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动到这里,聚集了集市。商贩高声叫卖,商船络绎不绝,船舷间堆着成箱的货物。”
“是啊。”芬夏应道,“从罗马时代开始,这一片土地尽管时常处在喧腾的新生活之中,却依然,久久保存着旧时代的痕迹。”
她静了片刻,他们的车轮又转了好几圈,她才继续开口:“那一天,我们又往南骑了一段,到了特雷比亚河和波河交汇的小公园,站在那儿能看得很清楚——特雷比亚河的水是透亮的浅绿,裹挟着山野的干净气息;波河的水是温润的浅灰,带着河谷沉淀的厚重感。它们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有两道水线彼此缠绕,浅绿混着浅灰,泛起银亮涟漪。”
“妈妈当时就站在观景台边,看着那片交汇的水流对我说:‘芬夏,你瞧,两条这么不一样的河,也能在这里好好相处。’”
风把她的话音拂向远方,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已故的母亲,用这样一种近乎温存的口吻。
他侧过头看她。很快,他让声音染上和她一样的轻柔:“她是在告诉你,就算你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像两条不同的河,也总能找到相处的方式,对吗?”
“嗯。”芬夏说,“那时候太小,总是似懂非懂。”
“你母亲……”他斟酌着词句,“是个很特别的人。”
芬夏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是的。”她说。
前方,河流相拥处的小公园渐渐显现轮廓。
低矮的石砌护栏沿着河岸蜿蜒,几株老橡树撑开冬日光秃却遒劲的枝干,树下散落着几张墨绿色的长椅。因扎吉放缓车速,偏过头看向芬夏。
“要不要进去歇会儿?”他问,“顺便把午饭解决了。我带了三明治,昨晚自己做的,早上出门前热过。”
芬夏点了点头。他率先转了进去,在一张面向两河交汇处的长椅旁停下,单脚支地,伸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包裹仔细的牛皮纸袋。袋口用浅棕色棉绳缠了几圈,打得很规整。
午间的公园里几乎见不到人影,只有阳光铺在草地上,将稀疏的草叶照得泛起一层倦怠暖意。
“你会做三明治?”芬夏在他身旁停稳,把车靠在了长椅边。
“总不能天天在外面吃。”因扎吉已经在长椅一端坐下,正在解纸袋上的棉绳,“而且,有时候加练结束,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冰箱里有什么就凑合弄点什么。煮个面、烤片面包、或者随便夹个三明治,算是……生存技能。”
纸袋被打开,简单干净的食物香气飘散出来,烤过的全麦面包表皮微焦,里面隐约可见深绿的罗马生菜、浅色的帕尔玛火腿。他拿起其中一份涂抹了白色酱料的,用裁切整齐的烘焙油纸托着,递给她。
芬夏接过,在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三明治入手带着微凉,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抬眼看向他,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你还是不吃任何酱吗?我记得以前,你连番茄酱都要仔细刮掉。”
因扎吉咬了一口自己那份纯粹的火腿与生菜组合,咀嚼了几下,咽下后才耸了耸肩:“是啊,为了我可怜的肠胃——除了不得不吃我妈妈调的酱以外。你那份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特意做了清爽版的。酱料是用希腊酸奶调的,加了点柠檬汁和蜂蜜,还放了点切碎的莳萝提香。”
芬夏掀开油纸一角,小心地咬了下去,全麦面包的韧劲、火腿的咸鲜,生菜的清脆,再加上酱料的柔和口感,微酸、清甜,层次丰富。
“很好吃。”她咽下后,认真地对他笑了笑,“莳萝的味道很特别,刚好中和了火腿的咸,一点不腻。”
“喜欢就好。”他应道,“我也是第一次调酱。事实上,莳萝还是昨晚在院子角落那排香草盆里现摘的,”见她眼睛微微睁大,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噙着点孩子气的得意,“还带着露水呢,绝对新鲜。我想着试试应该不错。”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有你的,菲利普。”她摇了摇头,顿了顿,“不过玛丽娜阿姨确实很厉害,很懂得照料它们。小时候去你家,厨房窗台上总晒着这些,罗勒、迷迭香、百里香……还有你摘的莳萝。阳光透进来,满屋子都是干净的植物味道。我妈妈后来也试过在阳台上种罗勒,可惜总养不好。”
“我记得,你小时候好像也挺喜欢花花草草的。”他说,“有次在我家后院,你蹲在一丛薄荷边上看了好久。西蒙尼蹲在你身后看你。我走过来,他还冲我嘘了一声,把我给拉走了。这小子……”他轻哂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是啊。”她说,垂下目光,宛如看见夏日午后绿意盎然的庭院,那片自己指尖将触未触的薄荷叶子,“不过我喜欢的,是它们长在野地里的样子。不规整也不刻意。风一过,自顾自地摇。它们自由的气息,没有哪种香味能与之媲美。”
她的话,让他想起了更早的时光。在社区的简陋球场上踢球,一些从地面缝隙里倔强钻出的野草,踩不垮,压不倒,比赛前后都要冒出来。
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妥帖地叠好油纸。“我喜欢植物的生命力。”他说。“有时候,它们甚至谈不上多么漂亮,只是就那么活着,就让人觉得倔强,有藏不住的蓬勃生气,让人精神振奋。”
等芬夏吃完,他们把包装纸收好,起身推着自行车,沿着护栏缓步前行。
河流交汇处比远处看来更为宁静奇妙。特雷比亚河的水流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透彻,切入波河更迟缓的灰蓝水体中。它们并不急于融合,而是在相接处拉出一道长长的渐变线,像两种不同质地的丝绸被小心翼翼地缝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水声混着欢笑声传来。
公园中央那座原本沉寂的圆形喷泉,此刻竟苏醒了。几股银亮的水柱从池心喷涌而出,在午后的光线中划出圆弧,再坠回池中,溅起细密水花。阳光穿透水幕,折射出小小的虹彩。
一群孩子正围着喷泉嬉戏。他们挣脱大人的手,尖叫着冲进溅落的水雾,又大笑着逃开,鞋袜踩湿了也不在乎。最大的女孩试图用手去堵正在喷水的孔洞,被水柱冲得一个趔趄,引来同伴更响亮的哄笑。
芬夏停住脚步,望着那片水光潋滟的喧闹,孩子们毫无保留的快乐。他们就像一群羽毛未丰却迫不及待想试飞的小鸟。
她忽然将自行车靠向身边的因扎吉。
“帮我拿一下。”
没等他反应,她已经脱下短靴和袜子,整齐地搁在石砌护栏边。她赤脚踏上冬日冰凉的地面砖石,微微瑟缩了一下,没有停步,向着喷泉走去。
因扎吉愣在原地,一手扶着一辆自行车,看着她的背影。
芬夏在池边停下,溅起的水沫沾湿了她的裤脚。她伸出手,轻轻探进了那道坠落的水帘。冰凉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她的指尖,顺着掌心蜿蜒而下。
她闭上眼,仿佛在感受某种愉悦。她索性卷起袖子,将整只小臂都伸了进去,任由水流冲击,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和金发。
一个穿着绿色毛衣的小女孩跑到她身边,仰着头好奇地看她。芬夏低下头,和小女孩对视了几秒。很快,她用指尖弹了些许水珠,洒向小女孩的额头。小女孩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抬手摸了摸额头,随即咯咯笑起来。她学着芬夏的样子,用小手掬起池边的水,笨拙地洒回来。
因扎吉清楚地看见,芬夏的脸颊被冷水激得泛红,那层平静就像是被水洗去。她侧身躲开小女孩的反击,笑盈盈地,陶醉地,自顾自地,热烈地生长和欢腾。
生命的喧嚣就这样莽莽撞撞地闯入了午后的沉静。
一种清晰的喜悦自心底涌起,几乎让他屏息。当然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慌张,还有无措的紧张,但此刻最真切的,的确是喜悦。他感觉他的灵魂——他实实在在、无可争议的灵魂,那个以前从未被他认真思忖过的部分——不断膨胀、舒展,直到他觉得这副惯于奔跑的躯壳都显得过于窄小,无法容纳这丰盈的一切。
喷泉依旧往上喷涌,水柱在阳光下闪烁如融化的钻石。芬夏和那些黑头发的本地孩子被围在这片发光的水幕之内,水珠洒落时,所有人都仰起脸——仿佛那上面有他们所欲欢庆的一切:天堂,天父,耶稣,玛利亚,每个人心底想得到的一切,绝妙的奖品,无比的幸福。
肺里的空气逐渐变得干燥而清凉,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指尖发麻。
上帝啊,这就是你想让我获得的吗?在球场之外,你也想赐予我无与伦比的幸福吗?
他再一次意识到,情感之泉正在涌起。
芬夏转过身,水珠从她的发梢甩落。她望向他,一步步走回干燥的草地,走向他站立的地方。
从他的神情里,她看到了某种明亮而确信的东西。美丽的喷泉多像是一片海市蜃楼,只不过透过海市蜃楼,人们看到了他们想要看到并渴望看到的东西:清泉、绿洲、触手可及的慰藉。但身处其中,芬夏很清醒。甚至于,从十一岁那年,那只命运的皮球迎面而来的那一刻起,她都很清醒。
很久以来,她活在一种无人知晓她沉默之所在的生活中。她明白所有的一切。
她凝望着这个对着她微笑的男人,他似乎像任何一个厌倦了暧昧、夜店与红唇的意大利男人,在对他所期待的、即将降临的幸福生活而微笑。
这就是结局了吗?
上帝为每一个黑发黑眸的情人预先写好的,皆大欢喜的完美终章?
她同样微笑起来。
当然不是。
如果她真的相信上帝,那她,阿洛黛拉·兰佩杜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她看透了菲利普·因扎吉情感世界的运行法则——一个莫比乌斯环,由“征服”与“厌倦”首尾相连,永无止境地循环。
他是球场上的禁区之王,天赋过人,激情四溢,他沉迷于捕捉、冲刺、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致命一击的极度快感。他习惯于在得手后寻找下一个目标,下一处等待被攻陷的领地。
情感关系是奖杯和娱乐,用以点缀他的人生。
成为他清单上又一个被征服的编号?
怎么可能?
她走向他,她的暧昧,她的疏离,她的嘲弄,她此刻湿着发梢站在他面前的姿态,从来,从来都不是,为了成为他收藏的一部分。
她要彻底颠覆这个循环。
一个看似触手可及却永远差之毫厘的进球,会是她给予他最珍贵的礼物。
风吹过,带来喷泉清冽的水汽,吹动她额际的一缕湿发。她走回他面前,在石护栏边坐下,仔细穿好鞋袜。再起身时,脸上那种孩子气已褪去。
“擦擦脸。”他说,目光扫过她眼睛,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没想到你会……”
“没想到我会这么幼稚?”她接过手帕,棉布上还带着他衣袋里的余温。她没有立刻擦拭,反而抬眼看他,冲他甜蜜一笑,“偶尔为之。就像你说的,生命有时候也得有点蓬勃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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