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他挑起了眉,“三流的教育只会培养蠢材,我真是高看了你们母亲。”
“我不明白,”芬夏说,“但您和妈妈有什么过节吗?”
他嘴角边的肌肉有些抽搐。有那么一瞬间,芬夏以为他对此感到好笑,但他确实笑了,是一种讥嘲、怪异的笑。“不,阿洛黛拉,我和你们的母亲没有过节。记住了,小麻雀们,要不是我愿意收养你们,凭你们父母留下的那点可怜遗产,你们就得住到贫民窟里去,一辈子和下等人打交道。永远要对我心存感激,永远!”
“凭什么?我们又没求你收养!”吉儿反驳道。芬夏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她不想和这个叔叔闹得太僵。
“你们可以出去了。”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明天早上,早餐厅里,希望再次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学会了礼貌。”
吉儿咬了咬牙,“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她硬邦邦地问。
“我的话很难懂吗?听清楚了——你们不用去学校了。即使你们可能急着和那群蠢货混在一起自甘堕落,但你们毕竟还姓兰佩杜萨,我有义务挽救你们这两颗糊涂的小脑瓜。从今往后,就在庄园里上课。”
吉儿深吸一口气,芬夏连忙扣住她的手。他居然这么厌恶妈妈。年轻的新婚夫妻,新郎相依为命的弟弟,当年这三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想起婚礼照片上那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她想解开这个秘密,可这会儿不是一个好时机。她内心深处某种更加清醒、更加愤怒的意识告诉她:你会搞清楚这一切的。
“好的,叔叔。”芬夏攥着姐姐的手掌,浮起一抹笑,“感谢您收留我们,还费心按我们的喜好布置房间。我们万分感激。”
米歇尔眯起眼睛,慢慢地,他弯起一个同样幅度的假笑:“你们和黛西长得真像。从你们出生起,我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在你们身上找不到一丁点西西里人的气质呢?两个金发碧眼的英格兰人的小崽子。”他收起笑,冷冷地盯着她们,“不要让我再把话说第二遍,收一收你们这套英国佬的虚情假意。”
“你谢他干嘛?”姐妹俩出来后,吉儿气愤地嚷道,跺着脚,“我简直要气炸了,这个人真是个混球!管家还把他说得那么好,我差点都要相信了!结果呢?我从没见过比他还要可恶,还要尖酸刻薄的人!我们非得困在这鬼地方吗?上帝啊,一想到以后得和他住在一起,我就要发疯了!”
芬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低声说:“冷静点,吉儿。我承认他的态度很恶劣,但他毕竟是我们的叔叔。现在他是监护人,硬碰硬对我们没好处。对他这种人来说,或许激怒我们,看我们气急败坏,他倒更加开心呢。而且……朱塞佩在那件事情上没说谎。”
“什么事?”
“米歇尔关心我们。”
“你疯了吗?!”
“如果他只是碍于血缘的义务,何必去调查我们喜欢什么?这总不会是一时兴起吧?”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没准他就是闲得无聊。”
“不,不会。”芬夏若有所思,“他刚才几乎没提爸爸,可是急匆匆飞去美国,一待一个月的人也是他。他们从小就相依为命,感情就像我们一样好。吉儿,你以后难道会对我不闻不问,对我的孩子漠不关心吗?”
吉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妹妹,片刻后,抓住她的肩膀左右摇晃:“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怎么还帮他说话?你就一点儿不生气?”
第二天,她们没在早餐厅见到米歇尔。下午,庄园的西侧开始咚咚梆梆,敲敲打打,她们才知道那里要新建一座墓园。老管家告诉她们,兰佩杜萨的先祖们都好好地安息在巴勒莫的大教堂里,那么新墓地里要安葬谁就不言而喻了。
芬夏觉得很愧疚。这一个多月,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没想过爸爸妈妈也需要一个安葬之地。也许,这个念头短暂地浮起过,可很快就被“他们在沙漠里”“没有找到遗骸”这些话压得沉了下去。
他们确实在沙漠里。她在心底喃喃自语。可活在这个世上的亲人总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静的,让哀伤静静流淌的悼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