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一周后才见到那位米歇尔叔叔。但这一周她们也不是什么事都没做,她们住进了叔叔的庄园,各自拥有了一个房间。
她们的起居室是共通的,一间镶着橡木板的八角形大房间,天鹅绒随处可见,壁炉占据了正对门那面墙的绝大部分,它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道小巧迷人的旋转石梯,通向上面的两间卧房。吉儿的卧室里装满了画架和颜料,芬夏的房间四壁摆着一些樱桃木书架,上面全是书。这可真奇怪,就好像她们那位叔叔对两个女孩的喜好了如指掌似的。
两个卧室都铺着相同的波斯地毯,每走一步都感到分外柔软;两张一模一样的桃花心木四柱床,床边的帷幔分别是白色野玫瑰和火红的天竺葵。窗台都深深地嵌在墙壁里,窗外是一片玫瑰园,炎炎夏日,千朵万朵玫瑰竞相开放,芳香扑鼻。当女孩们往远处眺望时,能看到一座高高的灰色的教堂钟楼从层叠错落的石头小城里探出头来,一片蓝莹莹的海湾舒展在群山脚下,栗树、橄榄树和松树长成了茂密森林,墨绿的浪涛一路翻涌至雪白的火山顶。
老管家带着她们恶补兰佩杜萨家族史,看到挂在墙上的一排排先祖画像,两个女孩惊得合不拢嘴。原来她们的家族在西西里岛根基深厚,最鼎盛时期家主同时受封帕尔马公爵与兰佩杜萨亲王。可惜所有旧贵族的宿命如出一辙,等到新阶级崛起,兰佩杜萨家族便日趋式微。上世纪60年代,意大利复兴运动进入高潮,西西里的政权从古老的波旁贵族手里转到意大利王国和自由资产阶级手中,当时家族的掌权者固守传统、拒斥革新,权势逐渐旁落。等到本世纪共和国成立废除贵族制后,她们的祖父成为最后一代兰佩杜萨亲王。当父亲马西莫十岁、叔叔米歇尔七岁时,兄弟俩已沦为孤儿,不得不变卖家宅,从巴勒莫迁居陶尔米纳。
“老兰佩杜萨亲王生前欠了一屁股债。祖上的地产、古董卖了个精光,临终前一个月遣散了所有仆人,可怜的马西莫少爷只能自己照顾弟弟。”老管家摇头叹息,双胞胎并排坐在一起,托着腮,看面前摊开的一本相册,“等老亲王咽了气,两个孩子孤苦无依,兰佩杜萨家的亲戚们接到电话,没一个肯来参加赌棍的葬礼。老亲王啊,算是把脸丢尽了。唯一肯帮衬兄弟俩的,是他们母亲那边的亲戚,早逝的夫人有个表弟,在陶尔米纳开葡萄酒庄。于是哥俩变卖了巴勒莫的一切,来到陶尔米纳投奔表舅。从那以后,两兄弟发誓重振家族。他们很有头脑又有决断,靠着那点资金和表舅的人脉,从扩建酒庄做起,一点一点让兰佩杜萨的姓氏重新叩响了西西里上流社会的大门。”
“爸爸还会做生意呀,”吉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以为爸爸就喜欢画画和写小说。”
“那爸爸后来为什么离开西西里?”芬夏问。
“我不清楚。”老管家说,“马西莫先生年轻时讨人喜欢极了,长辈们疼他,夫人们夸他。”他往后翻了几页,给双胞胎看马西莫十七八岁时的照片,他漂亮得好像古代油画里那些美丽风流的吟游诗人,只要一个淡淡的眼神,就能让无数闺秀为他打开夜晚的窗,“他像老亲王一样活泼爱笑、嘴甜会哄人,却比老亲王正派得多,没有人不喜欢他。谁也没想到,十六年前他竟和弟弟大吵一架,第二天早上就带着新婚妻子匆匆离开,再没回来过。”
“大吵一架?”
“新婚妻子?”
两个女孩同时惊呼。
“是啊,那时马西莫先生和黛西夫人已经结婚半年。他们在西西里岛相识,去英国完婚,又一同回到陶尔米纳。”
“他们感情很好吗?”芬夏问,“我是说,爸爸和米歇尔叔叔。”
“我从没见过有哪一对兄弟比他们更亲密无间。哥哥是那样爽朗大方,举止潇洒,弟弟又这么温和沉静,聪明过人。我一直都盼望他们能解开疙瘩,重归于好。”
双胞胎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沉默。妈妈曾说过,她在意大利旅行时和爸爸相识,他们开始约会,相爱,约定终生,回到伦敦结婚,生下她们。如今她们才知道,原来父母婚后还曾在西西里岛居住过半年。
一周后,米歇尔回到庄园,姐妹俩终于被领到书房,见到了老管家口中温和沉静的叔叔。
从书房的天花板上垂下一座镀金的威尼斯大吊灯,一个人影坐在褐色书桌后,背后是一副褪色的半明半暗的家族树挂毯。“你们就是马西莫的孩子。”他用手指拨弄着拇指上的一枚绿宝石戒指。
曾经活在遥远的过往,她们偶然听到的某句话中的人,现在真实地出现在她们面前。芬夏认真打量着他,别人绝对想不到米歇尔已经快四十岁了,事实上,她简直要怀疑他跟时间签下了什么邪门约定,和十六年前的照片相比,简直看不出他哪里有变老。他的身材更加健壮,头发更加长、更加黑,黑得像只鼹鼠似的,面容更加消瘦。他的皮肤虽然很白,却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他的脸是黑的,简直像一个黑皮肤的吉普赛人——也许是那双眼睛太黑了吧,再不然就是他那头乌油油的长发给人的印象太深了。
他的目光落向她们,又像穿透了她们。他穿了一件丝绸材质的黑色便袍,衣领翻折的地方则是深暗的枣红色。胸前口袋上绣了一排花体字,那是他名字的前缀,还有个以金线绣成的女神的头,散布在头颅四周的,不知是万丈光芒,还是飞散的发丝。芬夏的眼光碰到他的眼光时,他傲慢又挑剔,没有一丝笑意,在衣着和气质上他像个绅士,可脾气却和“温和沉静”一点搭不上边。
“你们的母亲自诩是高贵的英伦淑女,没教过你们见到长辈要问好吗?”他慢条斯理地说。
姐妹俩感觉莫名其妙,吉儿暗暗气恼,芬夏有些困惑,“米歇尔叔叔。”双胞胎对视一眼,齐声道。
“这就是她培养出的‘淑女’,畏畏缩缩,脑袋空空。”他轻蔑道,把手交叉叠在一起,“这些天朱塞佩已经把这里的规矩和家族的历史都告诉你们了。你们顶着兰佩杜萨的姓氏,就绝不能给兰佩杜萨丢脸。至于那些英国佬的做派,阴险、虚伪、粗鲁,最好都给我忘得一干二净。你们都学过些什么?”
“学校里教的那些,历史、文学、数学之类的。”吉儿瞪着他,下颌绷紧起来,她对这位叔叔的态度感到气恼,“我们学得很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