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们要把这栋房子和家具通通卖掉。”
“哦,”他说,怅然若失,“没法想象有别人当我们的邻居。”
“那我们搬来之前呢,有谁住在这里?”
“一对老夫妻,后来也搬去西西里了。听说他们的远房侄孙在海边给他们买了栋别墅养老。我小时候,他们在后院养了一群鸡,天没亮公鸡就打鸣。那些母鸡天天悠哉悠哉下蛋,他们给妈妈的回礼总是一打鸡蛋,吃不完的鸡蛋,菲利普到现在闻到煎蛋味还犯恶心。”
“听起来蛮有意思的。”
“算不上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咧嘴一笑。
“真的要走吗?”芬夏站起来,把一叠照片用纸包装起来,他在她背后问,“继续住在这里,我们可以照顾你们。爸爸妈妈一直很喜欢你和吉儿,他们很乐意多两个女儿。”
芬夏转过来看着他,“我没法,西蒙尼。我没办法决定。”
他的笑如雾气散开,慢慢从脸上淡出,他沉默了一会儿。“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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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用一颗暗暗的星星带路,晃一晃,搅一搅,加入一把断齿的梳子,一只瘦鞋,还有一百条蚱蜢腿儿。做成一颗心,做成一颗心。一颗国王的心。”火车上的小孩子正在唱,放开嗓门。坐在双胞胎对面的管家先生去取餐了。芬夏想大吼一声让那孩子闭嘴。她用拇指压住右耳,额头靠在车窗上。
西西里岛,一个只在地理课本上出现过的熟悉地点,一个陌生的名词。那个人,她们的叔叔,竟然离她们这么近,可是就该这么近,意大利是爸爸的家,也是叔叔的家,他们天生就该这样近。但火车为什么开得这样久?皮亚琴察和西西里岛,一北一南;英国和意大利,一北一南;妈妈和爸爸,一北一南。妈妈柔软的金发,绿色的眼睛,一切都是“北方的”,美丽的“北方”,大写的“北方”,爸爸在她身边变成了绝对的“南方”代表,一个黑发黑眼的英俊的罗马人的后裔。好似距离出了问题,或者最亲近的两个人压根就该相隔这样遥远。
“我不想去那儿。”吉儿说,声音里带着失望,像一个小孩打开一只漂亮的包,结果发现里面是空的。
芬夏苦笑了一下,像是表示道歉似的,“我们讨论过。玛格丽特姨妈养不起我们。我们没法去伦敦,只能去西西里。”
“我好想回伦敦。”吉儿闷闷不乐,“那个米歇尔叔叔,你还记得小时候他送给我们的玩具盒吗?多可怕啊,爸爸从来不提起他。说不定他们互相厌恶呢。很多这样的事,兄弟俩因为财产、口角之类的事情,反目成仇,相互憎恨。我们为什么非要去陌生人家里呢?”
芬夏继续看着窗外,盛夏的旷野一闪而过,波河平原在远去。往南,往南,一直往南。她们真的在去西西里岛吗?芬夏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会不会等她闭上眼,再睁开眼,她就到了天上,在那一架从伦敦飞往皮亚琴察的飞机上?耳边的这种嗡嗡声,不很像那只大白鸟扇动翅膀的声音吗?不,不对,飞机掉下来了。白鸟烧成了一只大火球。
他们在沙漠里呢。她立刻对自己说,她心里一阵钝痛。她的生物学得很好,她知道这种钝痛很快就会引起剧痛,正像我们的肌肉组织,外科大夫的手术刀刚把它们切开时,神经会先陷入一阵短暂的麻木,随后才会掀起剧痛的浪潮。可他们好好地待在沙漠里呢,她告诉自己,摸了摸胸口的黄铜小鸟。凤凰城的沙漠,不死鸟的沙漠。
“芬夏,我好想回伦敦。”吉儿还在说。
“会有那么一天的。”芬夏说。
她曾经听妈妈说过,“会有一天”意味着永远不会。有些地方,离开了就是离开了,生活拐了一个弯,芬夏走上了另一条路,于是,过去的一些地方,她可能永远不会去,不会特意去,不会顺路去。一个逝去的转向,一个令人怅惘的辅音。就这么简单。
“但是不太对劲,心是一种很麻烦的原料。女巫知道这一点。”小孩子还在唱,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发亢奋,“哦,国王的心。哦,国王的心。哦,国王的心。”
闭嘴,芬夏在心里说,闭嘴!她穿了一条适合出远门的牛仔裤,可现在却让她双腿刺痒。她把额头紧紧贴在车窗上。她简直能感觉到火车在摇晃,好像它也在发抖。树丛,泥巴,长满小麦和向日葵的田野,摇摆着葡萄和橄榄的起伏和缓的丘陵。一座又一座山。郁郁葱葱的山谷,单调荒凉的山脊,铁轨沿着亚平宁山脉的年轻褶皱带,攀升得越来越高。
管家已经取餐回来,芬夏没有动面前的三文鱼沙拉。“我们怎么过海?”吉儿问,“坐飞机?坐船?”
“坐渡轮。到墨西拿海峡时,火车会拆解成车厢吊装上船。到时候,二位小姐可以下车去甲板走走,吹吹海风。”
越过碧空,越过云絮,越过连绵的黛青色山峦。最后是海,最后是海。
“我们从没坐过渡轮。”吉儿说。
“以后你们还可以坐着你们叔叔的游艇在海上玩。”
“他还有游艇?”吉儿吃了一惊。
芬夏转过头来,“我们是去巴勒莫吗?”
“不,不,直接去陶尔米纳,”管家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眼,“你们叔叔这几年长住那儿,忙着打理生意。”
“你还没告诉我们,他……米歇尔叔叔,做些什么生意?”
“我没和你们提过吗?”老管家惊讶道,“瞧我这记性。酒庄、地产、文化、旅游,样样都有涉猎。事实上,我得说,整个陶尔米纳都是兰佩杜萨家的。”